第474章 委屈上了(2/2)
袭人坐在床边绣墩上,手里虽拿着针线,却一针未动,只默默陪着。
她见宝玉半晌不语,只盯着床幔出神,心下叹息,柔声劝道:“二爷,夜深了,该歇息了。明儿还要去学里呢。”
“学里?”贾宝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猛地翻身坐起,锦被滑落肩头也不顾,只盯着袭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酸涩与恼意,“去学里做什么?横竖不过是些‘禄蠹’文章,我原也不爱那些。倒是环老三,如今可真是风光了!”
他越说越气,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你说,为什么府里上上下下,从老太太、太太到姊妹们,都去关心环老三?”
“这会林妹妹去了,宝姐姐去了,连三妹妹、四妹妹也都去了!她们平日里与我何等亲近,如今倒好,一个个眼里心里都只有环老三了!他贾环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中了个状元么?”
袭人见他动了真气,忙放下针线,起身替他披好滑落的被子,温言细语道:“二爷快别这么说。三爷此番奉旨南下湖广,是钦差大臣,代天巡狩,肩上担着天大的干系。湖广那边听说灾情严重,又不太平,老太太、太太们担心,姊妹们去探望关怀,也是人之常情。并非就冷落了二爷。”
“人之常情?”贾宝玉嗤笑一声,推开袭人的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来回踱步,“父亲当年外放江西粮道,一去便是三年,何曾见阖府这般兴师动众?怎么到了环老三这里,就成了天大的事?湖广水患?杀人越货?”
他回过头,盯着袭人,眼神里混杂着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忽略的愤懑:“袭人,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没去考那个劳什子功名,没中什么状元,所以如今在这府里,便不如环老三金贵了?连姊妹们的心,也都偏到他那里去了?”
这话说得尖锐,袭人心里一紧。
贾宝玉心思敏感,最重姊妹情谊,也最厌烦仕途经济。如今贾环以状元之身入翰林,又得圣眷,委以钦差重任,风头正劲。两相对比,宝玉心中难免失衡。
何况,宝玉对黛玉、宝钗等姊妹的依恋非同一般,见她们都去关切贾环,这醋意便翻江倒海起来。
“二爷这是说的哪里话!”袭人急忙道,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心疼,“您是府里的嫡派子孙,老太太、太太的心尖肉,阖府上下谁不把您放在头里?三爷再出息,那也是庶出,规矩体统在那里摆着。”
“姊妹们去梨香院,不过是因着三爷即将远行,且去的又是险地,略尽姊妹间的情分罢了。若论平日里的亲近厚密,谁能越过您去?林姑娘哪日得了好茶好诗,不是先想着您?宝姑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不也是头一个送到怡红院?便是三姑娘、四姑娘,又何曾与您生分过?”
贾宝玉听了,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郁结仍未散去。他走回床边坐下,闷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我一想到她们此刻都在梨香院,围着环老三问长问短,叮嘱这个,嘱咐那个……”
“林妹妹身子弱,平日多走几步都喘,今儿竟也去了!宝姐姐最是稳重端方,等闲不轻易出院门……她们何曾对我这般上心过?我前儿感了风寒,卧床两日,也不过是你们几个屋里人并几个姊妹来瞧了瞧,何曾像今日这般,惊动阖府?”
他越说越觉委屈,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哽咽:“父亲常说我不求上进,不懂经济仕途。如今环老三走了这条路,得了势,便显得我越发不堪了。连姊妹们……怕也觉得环老三那样才是正途,才是能为家族争光的罢?我这般终日在内帏厮混,吟风弄月,在她们眼里,只怕也成了没出息的……”
袭人见他竟要掉泪,心中大痛,忙掏出帕子替他拭眼角,连声道:“好二爷,快别胡思乱想。您是天生的富贵闲人,性情高洁,不染俗尘,这原是您的造化,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林姑娘、宝姑娘她们,爱的正是您这份真性情、这份超脱。若您也学了那些禄蠹,终日钻营,她们反倒不喜了。三爷有三爷的路,您有您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岂能一概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