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谁要是真心碰了它们就能看见这片土地连着筋带着血的事儿(1/2)
泥土记得所有眼泪
第一章征收通知书
深圳的午后阳光被摩天大楼切割成几何光斑,斜斜打在S律所27层的落地窗上。林穗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屏幕,将一份跨国并购案的条款修订到第十七版时,内线电话的红色指示灯突兀亮起。
“林主管,前台有您的限时挂号信。”行政助理的声音带着程式化的甜腻。
她皱眉瞥了眼日程表,下午三点本该是与伦敦团队视频会议的时间。“扫描件发我邮箱。”
“寄件方是南荔镇征收办……需要本人签收。”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林穗推开旋转椅,真皮椅背撞在玻璃幕墙上发出闷响。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时,实习生们迅速低下头,只有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声填补着寂静。那封印着鲜红“急件”章的信封躺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像块烧红的烙铁。
征收公告书比律所常见的法律文书粗糙得多。A4纸上油墨晕染的“南荔村荔枝园征收项目”标题下,附着补偿方案明细表。她的目光钉死在最后期限栏——15个自然日后,推土机将碾过那片挂着“林氏果园”木牌的荔枝林。
“林主管?”助理小心翼翼递上签收单,“需要帮您订今晚的机票吗?”
她这才意识到钢笔尖已戳破纸面。墨迹在赔偿金额数字上晕开,像只蠕动的黑虫。
高铁驶离深圳北站时,霓虹灯海尚未点亮。林穗将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继续修改合同,直到隧道群吞噬信号。车窗突然变成镜子,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一丝不苟的盘发。玻璃上重叠着另一个倒影: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摘荔枝,汁水沿着胳膊淌进手肘弯。
南荔镇的空气裹着海腥与腐叶的潮气。三轮摩托颠簸在龟裂的水泥路上,司机操着浓重乡音搭话:“阿穗回来守园子啦?你阿公那棵老妃子笑今年结得可旺——”
“师傅,在前边路口停。”她打断他,扫码付款时手机壳边缘的反光刺得人眼疼。
老宅铁门挂着的铜锁沁出绿锈。钥匙在锁孔里卡了半圈,门轴呻吟着旋开,霉味混着花香扑面而来。庭院里杂草没过脚踝,唯有那棵三人合抱的老荔枝树亭亭如盖,枝头青果在暮色里泛着釉光。她拖着登机箱碾过石板路,轮子卡在缝隙里猛地一顿。
门缝里飘出半截泛黄的纸。
地契是宣纸材质,民国三十年的官印晕成胭脂色。当她翻到背面时,行李箱“哐当”砸在青石板上。稚拙的毛笔字洇透纸背:
“阿穗要永远守护荔枝园。”
落款处的小手印只有核桃大,墨迹里还混着半粒干瘪的荔枝壳。她突然想起七岁生日那天,祖父握着她的手在砚台里蘸了又蘸。
晚风穿过回廊,老荔枝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林穗鬼使神差地走近,指尖刚触到皴裂的树皮——
惊雷炸响的瞬间,暴雨像整片南海倾倒下来。她踉跄跌进泥泞,冰凉的雨水灌进衬衫领口。闪电劈开夜幕时,她看见佝偻的身影扑向一株拦腰折断的树苗。
“撑住!阿云你看它根还活着!”老人嘶吼着脱下蓑衣裹住断裂处,背脊死死抵住狂风。泥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淌进嘴角,那双青筋暴突的手正把树苗扶正,十指深深抠进被雨水泡烂的土层。
又一记闪电照亮他的脸。林穗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鸣——那是四十岁的祖父,左颊疤痕还泛着新愈的粉红。他怀里护着的幼树不过拇指粗,枝叶间却已挂着几颗珍珠大小的青果。
台风卷着瓦片砸在脚边,她下意识抬手遮挡。指尖传来树皮的粗粝感,暴雨声倏然退去。月光静静流淌在庭院里,行李箱翻倒在她脚边,登机牌被风吹得啪嗒作响。
林穗怔怔摊开手掌。借着手电筒惨白的光,她看见指甲缝里嵌着湿润的泥土,散发出六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的咸腥气息。
第二章记忆守护者
月光像一层冰冷的银霜,铺满庭院的青石板。林穗跪坐在翻倒的行李箱旁,指尖的泥土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湿亮。那不是寻常的腐殖土,它带着深海般的咸腥,颗粒间混杂着细小的贝壳碎屑——那是六十年前台风夜从南海卷上岸的沙砾。她猛地攥紧手掌,指甲深深陷进泥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个暴雨中祖父佝偻的背影。
胃里一阵翻搅。她冲到廊下的老陶缸边,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酸涩的胆汁。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她盯着水缸里晃动的倒影:盘发散乱,昂贵的丝质衬衫沾满泥点,像个落荒而逃的都市幽魂。行李箱轮子卡在石缝里的钝响还在耳边回荡,和祖父在暴雨中的嘶吼重叠在一起。
“阿穗?是阿穗回来了吗?”苍老的声音从墙头传来。隔壁的七婆踮着脚,花白的脑袋探过爬满牵牛花的矮墙,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听见动静,想着就是你!淋着雨了?快,姜茶还滚着!”
林穗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黏腻的泥土在掌心发烫。“七婆,吵着您了。”她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老人颤巍巍推开院门,把冒着热气的碗塞进她手里。红糖姜茶的辛辣直冲鼻腔,暖意却丝毫化不开她骨子里的寒意。七婆浑浊的眼睛扫过她狼狈的样子,落在她沾着泥点的裤脚上,又望向庭院中央那棵沉默的老荔枝树,眼神忽然变得悠远。
“又去摸那棵老树了?”七婆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叹息,“你阿公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晚上,月亮亮得瘆人。他攥着一把土,怎么也不肯松手……”
林穗的心猛地一跳:“七婆,我刚才……好像看见了阿公。在雨里,护着一棵小树苗。”
七婆布满皱纹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指节冰凉。“你也看见了?”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老辈人说,这园子里的树,都是‘记忆守护者’!谁要是真心实意地碰了它们,就能看见和这片土地连着筋、带着血的事儿!你阿公当年,就是靠着这个,才在台风天里找到那棵被吹断的妃子笑苗子……”她压低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土地记得啊,记得所有欢喜,也记得所有眼泪。它们就藏在树根底下,藏在每一捧泥巴里。”
“哐当!”一声巨响从院门传来。
林穗惊得一抖,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摔落。七婆也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越野车霸道地停在老宅门口,车门推开,锃亮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来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手腕。他的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落在林穗身上时,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审视,却在看清她脸上未干的泥痕和眼底的惊惶时,微微一顿。
“周远?”林穗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这个曾经在荔枝林里追着她跑,为了抢一颗最大最甜的妃子笑能爬上最高枝头的少年,此刻周身散发着陌生的冷硬气息。
“林律师。”周远微微颔首,称呼疏离。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印着“南荔镇征收项目办公室”的鲜红公章。“项目推进时间表,以及最终确认的补偿协议。需要你在十五天内,不,现在是十四天,签署并完成清场。”
文件袋沉甸甸的,像块冰。林穗没有接,她摊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掌,伸到他面前:“周主任,在你们规划的商业街和度假酒店你们推土机一铲下去,这些算什么?建筑垃圾?”
周远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团湿润、泛着奇异光泽的泥土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移开视线,语气平稳无波:“林穗,发展需要代价。南荔镇需要这条连接港口的主干道,需要就业和税收。这片果园的产值,远低于它作为商业用地的价值。补偿标准是经过专业评估的,符合……”
“符合哪条法律?哪条规定了记忆和情感的市场价格?”林穗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法庭上质证的锋利,“我祖父用命护住的树,我母亲在树下……这些树根里缠着的东西,你们评估报告里有一行字提到吗?”她想起地契背面那个小小的手印,想起祖父在暴雨中嘶吼的脸,胸口堵得发慌。
周远下颌线绷紧,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更冷硬了几分:“林穗,这不是法庭辩论。征收是既定政策,具有法律效力。个人情感不能凌驾于集体发展之上。协议你仔细看看,有任何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申诉。”他把文件袋放在廊下的石墩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还有,”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又顿住,侧过头,目光复杂地扫过那棵沉默的老荔枝树,“施工队明天会进场做前期测绘。你……最好把贵重物品收拾一下。”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门口,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远去,卷起一阵尘土。
七婆担忧地看着林穗煞白的脸,叹了口气:“唉,阿远这孩子……小时候多好啊,总护着你。现在当了官,怎么……”她摇摇头,端起空碗,蹒跚着走回隔壁院子。
月光依旧冰冷。林穗慢慢蹲下身,捡起石墩上那个沉重的文件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牛皮纸,掌心那团六十年前的泥土却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烫。她低头凝视着这团来自过去的馈赠,或者说,诅咒。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仿佛里面真的囚禁着无数无声的哭泣。远处,似乎已经传来了推土机隐约的轰鸣。
第三章母亲的树
推土机的轰鸣声像钝刀,一下下刮着林穗的耳膜。那声音并非来自远处,而是盘踞在果园边缘,带着金属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推进感。周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施工队明天会进场做前期测绘”。明天。她只有一夜的时间。
掌心那团六十年前的泥土依旧在发烫,咸腥的气息固执地钻进鼻腔,提醒着她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她不能等。不能等到推土机碾过,将那些无声的记忆彻底碾碎成尘埃。
林穗猛地站起身,文件袋被她随手丢在冰冷的石墩上。她甚至没顾得上擦掉掌心的泥污,便一头扎进了庭院深处那片沉默的荔枝林。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带着夜露的凉意,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记忆边缘。
她凭着模糊的童年印象,在纵横交错的树影间穿梭。哪一棵?母亲的名字刻在哪一棵树上?记忆像蒙尘的旧照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棵并不特别高大的树,树皮比其他树更光滑些,位置……似乎靠近果园西边的小水塘?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触碰的未知。她拨开一丛低垂的枝叶,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前方一棵孤零零的荔枝树。它的树干确实比周围的更显光滑,树冠的形状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林穗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终于在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名字——用刀尖笨拙地刻下的两个字:“阿英”。那是母亲的小名。字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边缘被新生的树皮微微覆盖,却依旧清晰可辨。指尖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刻痕,冰凉的树皮下,仿佛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是它了。
林穗深吸一口气,将沾着六十年前泥土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刻着“阿英”的树皮上。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将她拽入黑暗,随即是刺目的光!
灼热的阳光取代了冰冷的月光,蝉鸣聒噪得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是荔枝熟透的味道,成千上万颗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红艳艳的,像无数凝固的血滴。丰收日。
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如同手持摄像机拍摄的画面。视线很低,似乎是从一个摇篮的高度看出去。摇篮?她确实看到了一个简陋的竹编摇篮,就放在这棵刻着“阿英”的荔枝树下。摇篮里,一个小小的婴儿正挥舞着粉嫩的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是……她自己?
视线猛地抬高,聚焦在不远处。一个女人,她的母亲阿英,正挺着异常巨大的肚子,艰难地弯腰,试图将一筐刚摘下的荔枝搬到旁边的板车上。汗水浸透了她的碎花布衫,紧贴在隆起的腹部。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咬得死紧,每一次用力,额角的青筋都暴突出来。
“阿英!快放下!让你别动!”一个焦急的男声响起,是年轻时的父亲。他冲过来,一把抢过母亲手中的竹筐,动作粗暴,声音却带着颤抖的恐惧,“你坐着!我去叫七婆来!”
母亲却倔强地摇头,一手撑着腰,一手固执地指向树上最高处一串红得发紫的荔枝:“那……那串最大……留给阿穗……满月……”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
“阿英!”父亲目眦欲裂,丢下竹筐扑过去。
画面瞬间被猩红覆盖。母亲身下,刺目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泥土。那血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浓稠得近乎发黑,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绝望气息。它们疯狂地渗入泥土,像无数贪婪的根须,直直扎向林穗此刻触碰的这棵荔枝树的根部!
摇篮里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那哭声尖锐地穿透丰收的喧嚣,刺得林穗灵魂都在颤抖。
父亲抱着母亲瘫软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他徒劳地用手去堵那奔涌的血流,可鲜血依旧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手臂,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也染红了林穗的视野。
“呃!”林穗猛地抽回手,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另一棵树的树干上。胃里翻江倒海,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灼烧般的酸楚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眼前金星乱冒,耳边还残留着婴儿的啼哭和父亲绝望的嘶吼,混合着现实中推土机隐约的轰鸣,几乎要将她的神经撕裂。
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这就是她的出生之日?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丰收?而她,那个被放在树下摇篮里的婴儿,竟是母亲临终前最后的牵挂?土地记得……它记得的何止是眼泪,是血!是母亲滚烫的生命浇灌了这棵树的根!
她颤抖着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棵刻着母亲名字的树。月光下,树根附近的泥土似乎还残留着暗红的印记。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树干,在刻着“阿英”的名字下方,靠近树根的位置,一些更深的刻痕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名字。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深深嵌进树皮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下。字迹潦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荔熟血染土,
妻殁雏待哺。
此身何所寄?
天涯觅归途。”
林穗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认得这字迹,虽然比地契背面的更潦草、更用力,但骨子里的笔锋是一样的。是父亲!是那个在她童年记忆里模糊不清、最终离家杳无音信的父亲!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荔熟血染土”——荔枝熟了,血染红了土地,指向母亲的难产。“妻殁雏待哺”——妻子死了,幼小的孩子嗷嗷待哺。“此身何所寄?”——我这身体,这灵魂,该寄托在何处?“天涯觅归途”——去天涯海角,寻找一条归来的路?
他离家……是为了寻找一条归来的路?为了谁?为了这片染血的果园?还是为了……她?
林穗猛地捂住嘴,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懦弱的逃离者,是抛弃妻女的负心汉。可眼前这浸透着血泪和绝望的诗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劈开了她固有的认知。她所了解的家族历史,她所认定的父亲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布满疑团的黑暗。
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更近了些,带着碾碎一切的冷酷节奏。林穗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冰冷的泥土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她抬起沾满泥污和无形鲜血的手,指尖颤抖着,再次抚上树干上那首绝望的诗。月光惨白,照亮了字里行间凝固的痛苦,也照亮了她眼中前所未有的巨大迷茫。
第四章父亲的抉择
指尖下的刻痕粗糙而冰冷,那些歪斜的字迹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烙在树皮上,也烙在林穗的心上。“天涯觅归途”——父亲最后刻下的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她瘫坐在冰冷的泥土上,背靠着刻有母亲名字的树,巨大的迷茫和颠覆感让她浑身脱力。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命运逼近的倒计时,无情地碾过她刚刚崩塌的认知。
夜露更深,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林穗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父亲刻下的诗句上反复摩挲。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指腹,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就在她的指尖划过“觅归途”的“途”字末端一道较深的裂痕时,异样的触感传来——那裂痕深处,似乎渗出一点粘稠、冰凉的液体。
不是树汁。那感觉……像极了六十年前祖父护住树苗时,暴雨冲刷下的泥浆触感!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上果然沾了一点透明的、带着奇异凉意的粘液。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熟悉的、巨大的吸力再次降临!眼前的月光、树影、整个荔枝园瞬间扭曲、旋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吸入黑暗的漩涡。
眩晕过后,刺目的阳光再次灼烧着眼睑。蝉鸣依旧聒噪,空气里弥漫着荔枝的甜香,但这甜香里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气息。不再是丰收日的喧嚣,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穗发现自己站在了同一棵刻着“阿英”的荔枝树下,但时间显然不同。树似乎年轻了一些,枝叶也没那么繁茂。树下没有摇篮,只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的男人,背对着她,蹲在树根旁。
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比她记忆中任何模糊的影像都要清晰。他的背影佝偻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林穗的心猛地揪紧,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父亲面前的地上,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小坑。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他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久到林穗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将铁盒放进了土坑里。
就在他准备覆土掩埋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你在藏什么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和依恋。
林穗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是她自己!大约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小辫,仰着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父亲。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飞快地低下头,林穗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巨大痛苦和挣扎,那痛苦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但他再抬起头看向小小的“阿穗”时,脸上却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穗乖,”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发顶,“爸爸在……在埋一个宝贝。很重要的宝贝。”
“什么宝贝呀?阿穗要看!”小女孩不依不饶,小手就要去扒拉那个土坑。
父亲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握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了她。“现在不能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等阿穗长大了,长得比这棵荔枝树还高的时候,再把它挖出来,好不好?这是……这是爸爸留给阿穗的宝藏。”
小小的阿穗似懂非懂,歪着头看着父亲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那……那阿穗帮爸爸看着宝藏!”
“好,好孩子。”父亲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迅速低下头,飞快地用泥土将铁盒掩埋、压实,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急促。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弯下腰,从旁边一棵低矮的荔枝树上,用力折下了一截带着几片嫩叶的树枝。那截树枝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刻着“阿英”的树,又低头凝视着懵懂的女儿,眼神里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眷恋、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将那截荔枝树枝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头也不回地朝着果园外走去。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土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画面骤然碎裂,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林穗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指尖那点冰凉的粘液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锁定在刚才记忆画面中父亲埋下铁盒的位置——就在刻着母亲名字的荔枝树根旁,一处微微隆起的、覆盖着苔藓的泥土。
“宝藏……”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那个被父亲称为“宝藏”的铁盒,那个他埋下时眼中翻涌着巨大痛苦的铁盒,那个他承诺留给长大的她的铁盒!
时间紧迫的警钟在脑中疯狂敲响。推土机的轰鸣似乎又近了几分。林穗没有丝毫犹豫,她扑到那处泥土前,顾不上找工具,直接用手疯狂地刨挖起来。指甲很快翻裂,渗出血丝,混合着冰凉的泥土,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海里只剩下父亲埋下铁盒时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句“天涯觅归途”。
泥土被一层层扒开,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气息钻入鼻腔。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带着棱角的物体!
她动作更快,几下就将那东西周围的泥土彻底清理干净。一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暴露在惨淡的月光下。盒身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蚀,边缘有些变形,一把同样锈死的小锁挂在搭扣上,锁孔已经被锈迹完全堵死。
林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双手颤抖着,用力掰扯着那锈死的搭扣。铁锈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咔哒!”
一声脆响,搭扣连同那把无用的锁一起,被她生生掰断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锈迹斑斑的铁盒盖子。
没有金光闪闪的珠宝,没有值钱的物件。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信件。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用钢笔写着地址,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有力,到后来的潦草颤抖,清晰地记录着书写者心境的变化。收件人无一例外,都是“林穗”或“吾女阿穗”。寄出地址五花八门,从南方的某个小城,到遥远的北方工业区,再到一些林穗从未听过的偏僻乡镇。
而每一封信的封口处,都夹着一片干枯的、失去了所有水分和颜色的荔枝叶。它们薄如蝉翼,叶脉清晰可见,像被时光风干的眼泪,静静地躺在信封上。
林穗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同样泛黄的信纸,展开。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辨认着那熟悉的、属于父亲的笔迹:
“阿穗吾女:
见字如面。
爸爸离开家已经三个月了。这里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爸爸不怕冷,爸爸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活我们家的荔枝园,能让你妈妈安心,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东西。等我找到了,爸爸就回来。很快,很快。
你要听阿婆的话,好好吃饭,别去爬太高的树。等荔枝熟了,爸爸给你寄最大最甜的。
爸爸很想你。很想家。
勿念。
父字”
信纸的末尾,日期落款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深秋。
林穗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一封封地拿起那些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阿穗吾女”,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勿念”,每一封都夹着一片来自不同地方、却同样干枯的荔枝叶。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诉说着路途的艰辛,描绘着异乡的陌生,重复着那个渺茫却执着的希望——“在找救果园的方法”,“很快回来”。
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有深不见底的思念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那个她记忆中模糊的、懦弱的逃离者形象彻底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绝望和痛苦压垮,却为了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责任,独自漂泊天涯,在无数个寒夜里写下“勿念”的父亲。
“此身何所寄?天涯觅归途……”林穗喃喃念着树干上的诗句,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
就在这时,果园边缘,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推土机引擎猛然加大功率的咆哮,那声音带着摧毁一切的蛮横,清晰地撕裂了夜的寂静,直直刺入林穗的耳中。
施工队,提前进场了。
第五章青梅竹马
冰冷的铁盒紧贴着林穗的掌心,锈蚀的边缘硌得生疼。父亲那些泛黄的信件,连同干枯的荔枝叶,此刻在她怀里沉重得像一块铅。推土机引擎的咆哮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夹杂着金属履带碾过泥土和灌木的刺耳声响,如同怪兽的嘶吼,正从果园边缘凶猛地撕扯进来。月光下,巨大的钢铁轮廓投下狰狞的阴影,所过之处,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瞬间被夷为平地。
林穗猛地站起身,将铁盒紧紧护在胸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侵犯领地、被践踏记忆的愤怒。她拔腿就朝着噪音最密集的方向冲去,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也毫不在意。父亲漂泊半生埋下的“宝藏”,母亲鲜血浸染过的土地,祖父用生命守护的树苗……这片土地承载的每一滴眼泪,此刻都化作了她血管里奔涌的岩浆。
“停下!都给我停下!”她冲到一台正轰鸣着铲向几棵低矮荔枝树的推土机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她的声音在机器的咆哮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推土机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驾驶员显然被这突然冲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引擎声低吼着减弱了几分。几道刺目的强光手电筒光束立刻打了过来,晃得林穗睁不开眼。
“干什么的!不要命了!”一个粗粝的男声吼道,带着施工队特有的不耐烦,“赶紧让开!这里在施工!”
“这是我的果园!谁允许你们进来的!”林穗迎着强光,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征收还没到最后期限!你们这是强拆!”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是按通知办事!”另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强硬,“通知上写的清清楚楚,限期搬迁!今天就是来清理场地,为后续施工做准备!识相的赶紧让开,别妨碍公务!”
“通知在哪?拿出来给我看!”林穗寸步不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铁盒边缘,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没有正式文件,没有补偿协议,你们凭什么动我的地!”
“嘿!你这人怎么胡搅蛮缠!”最先开口的男人似乎被激怒了,推土机的引擎又轰鸣起来,铲斗威胁性地向下压了压,“再不让开,后果自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一道沉稳的男声穿透了嘈杂:“都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推土机的引擎声再次不甘心地低了下去。手电筒的光束移开,林穗眯起眼睛,适应了光线后,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男人从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快步走来。月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硬朗,也……更加疏离。
周远。
林穗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酸楚。
周远走到推土机前,对驾驶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熄火。他转向林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紧紧护在胸前的铁盒,以及她沾满泥土、指甲翻裂的双手。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穗,”他的声音平静,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林穗几乎要冷笑出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周主任,我倒要问问你!征收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的最后期限还没到,你们凭什么提前进场毁我的果园?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合法合规’?”
周远沉默了一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补充通知,”他将文件递向林穗,“项目进度需要,部分区域提前进行场地平整,是经过报备批准的。补偿方案,我们可以再谈。”
林穗没有接那份文件。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周远,像要穿透他那层冷静的职业外壳。“再谈?谈什么?谈你们用推土机来‘谈’吗?”她指着身后那片狼藉,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周远,你看看!你看看这片地!这里埋着我爸的信,浸着我妈的血,长着我爷爷拼死护下的树!在你眼里,它们就只是一堆等着被推平的障碍物,等着变成你项目报告里冷冰冰的数字吗?”
周远拿着文件的手僵在半空。林穗话语里强烈的痛苦和指控,像针一样刺向他。他避开她灼灼的目光,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荔枝树上——那是他们童年时最常玩耍的地方,他曾无数次笨拙地爬上树杈,只为给她摘最高处那颗最红的荔枝。
“项目有项目的考量……”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干涩了几分。
“考量?”林穗打断他,一步步逼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周远,你还记得这棵树吗?”她指向那棵老树,“小时候,是谁在树下信誓旦旦地说,长大了要当果园的守护神,要帮阿穗把荔枝种得又大又甜,让所有人都羡慕?”
周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带着荔枝清甜气息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被翻了出来,带着尖锐的棱角。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他低声说,试图用成年人的世故来覆盖童年的纯真诺言。
“不懂事?”林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所以你现在懂事了,懂到可以亲手带人来推平它了?”巨大的悲愤和失望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向周远的胸口,想把他推开,想远离这个背叛了所有记忆的人。
周远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了那棵老荔枝树粗糙的树干上。
就在他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林穗因为前冲的惯性,手掌也“啪”地一声按在了同一块树皮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滚烫的洪流,瞬间顺着掌心冲入两人的身体!不是冰冷的记忆碎片,而是一段完整、鲜活、带着夏日暴雨气息的画面,强行灌入他们的脑海!
依旧是这棵老荔枝树,但枝干明显细弱许多。天空是铅灰色的,暴雨如注,狂风呼啸着,将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
画面中,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树干。是童年的周远和林穗!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台风过境,狂风几乎要将这棵年轻的树连根拔起。小阿穗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着树干,哭喊着:“树要倒了!小远哥!树要倒了!”
小周远同样浑身湿透,小脸上满是雨水和泥浆,但他咬着牙,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坚定和一股狠劲。他一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死死抵住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树干,一边对着哭喊的阿穗大声吼道:“别怕!阿穗别怕!抱紧了!我答应过你爷爷要看好果园的!我不会让它倒!我长大了还要帮你守护果园!当你的守护神!说话算话!”
他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烙印,烫在此时共享记忆的两个成年人心上。
画面戛然而止。
那股汹涌的洪流瞬间退去,只留下掌心下树皮粗糙冰冷的真实触感,和耳边依旧残留的、童年周远那句声嘶力竭的“说话算话”。
林穗的手还按在树干上,周远的背也还抵着树干。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动。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推土机低沉的待机轰鸣,像一声声沉闷的叹息。
巨大的反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头。童年那个在暴雨中用身体护住树苗、信誓旦旦要当“守护神”的小男孩,与眼前这个拿着征收文件、带着推土机进场、冷静得近乎冷酷的项目负责人,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撕扯出一道鲜血淋漓的裂痕。
林穗缓缓地、僵硬地收回手。她抬起头,看向周远。月光下,周远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总是显得沉稳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和痛楚。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汹涌的记忆闪回中,无法自拔。
林穗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就在他微微松开的拳头旁,深色夹克的袖口下,露出了一小截手腕。
那里,戴着一串手链。
手链的材质很特别,不是金属,也不是常见的石头。那是几颗圆润的、被打磨得光滑的深褐色小木珠,用一根有些褪色的红绳串着。木珠的纹理,林穗再熟悉不过——那是荔枝木特有的、细密而独特的纹路。
是那串手链!小时候,她学着爷爷的样子,用掉落的荔枝树枝,笨拙地磨了好久好久,才磨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珠子,用奶奶给的红绳串起来,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笑嘻嘻地戴在了小周远的手腕上。她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小远哥,戴上这个,你就是荔枝园的守护神啦!跑不掉的!”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林穗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串陈旧却依然完好的荔枝木手链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质问,想冷笑,想把这串手链连同他那些冰冷的文件一起砸在地上,可最终,她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周远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口里缩了缩,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辩解。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果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远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林穗时,眼神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封般的职业冷静,只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龟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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