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不认得老早以前的东西谁还记得清(1/2)
泥土记得
第一章被迫返乡
林默的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在截止日期前完成季度报告。窗外是都市的霓虹闪烁,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车流声透过双层玻璃窗传来,构成他熟悉的背景噪音。他瞥了一眼手机,犹豫片刻后接起。电话那头是村支书老张的声音,沙哑而急促:“默娃子,你爹不行了,医生说是脑溢血,快回来吧。”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停在键盘上,财务报表的数字瞬间模糊成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涌起的窒息感,但那股厌恶故乡的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童年时父亲严厉的责骂、破败的土屋、泥泞的田间小路——所有他逃离的记忆都在这通电话里复活。他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电梯下降的瞬间,他透过玻璃墙看到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都市精英的模样,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抗拒。
高铁上,林默靠窗坐着,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从繁华都市的钢铁森林过渡到郊区的农田,再到连绵的山丘。他闭上眼,试图小憩,但父亲的影子挥之不去。那个总在田间劳作的男人,双手布满老茧,眼神里永远带着对儿子的失望。林默记得十岁那年,他偷偷跑进城里看灯会,回来后被父亲用竹条抽打,泥土沾满他的裤腿,父亲吼着:“土地是咱的根,你逃不掉的!”现在,根在召唤他回去,他却只想斩断它。列车到站时,天色已晚,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一股熟悉的泥土和青草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乡间的潮湿。他叫了辆三轮车,颠簸在坑洼的土路上,司机是个中年汉子,絮叨着村里的变化:“林娃子,多年没回了吧?你爹那十亩地还荒着呢,村里人都说可惜。”林默没搭话,只望着窗外,夜色中田野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吞噬他。
三轮车停在村口时,月光洒在泥泞的小路上,林默付了钱,独自走向祖屋。老屋的木门吱呀作响,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张凳子,墙上挂着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板着脸,母亲眼神忧郁,他自己则是个瘦小的男孩,嘴角倔强地抿着。他放下行李,没开灯,借着月光走到后院。祖传的十亩地就在眼前,荒草丛生,田埂歪斜,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废墟。他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童年记忆如洪水般涌来:父亲逼他下地干活,烈日下锄头沉重,泥土钻进指甲缝,汗水刺痛眼睛;母亲总在夜里哭泣,抱怨生活的艰辛;一次争吵后,他发誓要逃离这里,再也不回头。现在,他回来了,却是因为父亲的病危。泥土的触感让他胃里翻腾,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嘲笑他的逃避。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默娃子,是你吗?”林默转身,看到村里的王老汉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站在田埂边。老汉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却透着关切。“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唉,这块地啊,它记得事情。”王老汉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声音低沉,“祖祖辈辈都说,泥土有灵性,啥事都藏不住。你小时候在这儿摔过跤、哭过鼻子,它都记着呢。”林默皱起眉头,都市生活的理性让他本能地排斥这种迷信。他勉强挤出一丝笑:“王伯,您说笑了,土地就是土地,能记啥?我爹病了,我得处理这些事。”老汉摇摇头,没再多说,只叹息着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默站在原地,夜风吹过田野,草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他踢了踢脚下的泥土,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屋。明天,他得去医院看父亲,还得面对这片他厌恶的土地——但此刻,他只当老汉的话是乡野愚昧的余音,不值一提。月光下,十亩地静静躺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第二章土地的馈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林默就被窗外聒噪的鸡鸣吵醒。他躺在祖屋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结满的蛛网,都市生物钟被彻底打乱后的疲惫感深入骨髓。父亲还在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生昨晚的电话里语气谨慎,只说“暂时稳定”。这模糊的“稳定”二字像悬在头顶的钝刀,让他烦躁又无力。他翻身坐起,目光落在墙角倚着的那把旧锄头上,木柄油亮,锄刃却锈迹斑斑——那是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家伙什。王老汉昨夜那句“泥土有灵性”的话鬼使神差地又钻进脑海,他烦躁地甩甩头,像是要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逃避无用,那十亩荒地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荒着总归不是办法。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套上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裤和白衬衫,推门走了出去。
晨露打湿了田埂边的野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翻动后特有的、带着点腥气的清新味道。林默站在地头,望着眼前这片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田垄形状的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笨拙地抡起锄头,锄刃砸进板结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锄头远比他记忆中更沉,动作也僵硬得可笑。没几下,汗水就浸透了衬衫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扯了扯领口,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窜动。他恨这土地,恨这被迫的劳作,恨这将他拽回泥潭的命运。每一锄下去,都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锄头与泥土的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想起童年时父亲严厉的呵斥和掌心被磨出的血泡。
“默娃子,回来种地啦?”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默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见村支书老张正背着手踱步过来。老张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被阳光晒出的红黑。他笑眯眯地看着林默生疏的动作,眼神里没有嘲笑,倒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你这身行头,下地可糟蹋了。”老张打趣道。
林默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低头继续跟脚下的杂草和硬土搏斗。锄头再次落下,“铛”一声脆响,似乎磕到了什么硬物。他以为是石头,不耐烦地用锄尖扒拉了几下。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圆形金属片被翻了出来,上面沾满了湿泥。他弯腰捡起,在裤腿上蹭了蹭。金属片呈暗绿色,边缘残缺不全,依稀能辨认出是枚铜钱,中间有个方孔,孔洞边缘磨损得厉害,一面似乎还残留着模糊的字迹,但被厚厚的铜锈覆盖,完全看不清。
“哟,挖到宝了?”老张凑了过来,接过那半枚铜钱,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锈迹。“啧,老物件了。”他咂咂嘴,“看这锈色,年头不短。”
“是什么时候的?”林默随口问道,对这破铜烂铁兴趣缺缺,只觉得耽误工夫。
老张眯着眼,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像是……土改那时候的东西。那会儿斗地主,分田地,乱得很。这铜钱,说不定就是那时候掉在地里,或是埋下的。”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年月,啥事都有可能发生。这块地,见证的东西可不少。”
土改?林默心里微微一动。那对他而言只是历史课本上冰冷的几行字,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他无法想象这片平静的土地下,竟埋藏着半个多世纪前的动荡。他接过那半枚铜钱,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深处的阴冷。他随手把它塞进裤兜,没再多问,只觉得老张的话和王老汉的“土地有灵性”一样,带着点故弄玄虚的味道。他重新抡起锄头,只想快点结束这折磨人的劳作。
一天的劳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夜幕降临,祖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林默胡乱洗了把脸,倒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田地里。月光比昨夜更清冷,将田野照得一片惨白。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消失了。他茫然四顾,脚下松软的泥土带着异样的凉意。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哭泣声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哀婉凄楚。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田埂的另一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蓝布衫,梳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扎进林默的耳膜,直刺心底。
“谁?”林默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走过去看个究竟。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哭泣声戛然而止。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月光恰好被一片薄云遮住,女子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林默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下颌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就在他几乎要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一阵冷风猛地刮过田野,卷起地上的尘土。女子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倏地变淡、消散,只留下那凄凉的哭泣声的余韵,在风中飘荡,最终也归于沉寂。
林默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院子里,虫鸣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那个穿着蓝布衫、在月光下哭泣的女子身影,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是梦?可那哭声的悲切,那身影的孤寂,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裤兜,那半枚冰凉的铜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把它掏出来,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凝视着上面模糊的锈迹和残缺的轮廓。老张的话和王老汉的叹息,连同这诡异的梦境,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他烦躁地将铜钱扔回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躺回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只是睁着眼,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沉默的土地,第一次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第三章银镯的秘密
晨光刺破窗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林默盯着天花板,眼窝深陷。后半夜他几乎没合眼,只要一闭眼,那蓝布衫女子凄楚的背影和消散在风中的呜咽声就清晰地浮现。桌上那半枚铜钱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绿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他猛地翻身坐起,胸腔里那股烦躁被梦境浸泡后,发酵成一种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东西——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莫名好奇的压抑。
不能再待在屋里了。他胡乱套上沾满泥点的衬衫和西裤,抓起门后的锄头和水桶,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祖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需要做点什么,用身体的疲惫来淹没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田里的杂草似乎一夜之间又蹿高了不少,在晨风里得意地摇晃。林默把锄头扔在一边,决定先引水灌溉。地头有条半干涸的水渠,连接着不远处的水塘。他挽起沾着泥浆的西装裤腿,跳进渠里,用锄头费力地清理着淤塞的烂泥和枯枝。渠底沉积的淤泥散发出浓重的腥腐气味,混合着水草的青涩,直冲鼻腔。他咬着牙,一锄一锄地挖着,汗水很快浸湿了鬓角,顺着下颌滴落在浑浊的泥水里。
就在他清理到靠近自家田埂的一段时,锄头突然磕到一个硬物。他以为是石头,不耐烦地用力一撬。一个圆环状的物件被泥水裹挟着,从黑色的淤泥里翻滚出来,在浑浊的水流中闪过一道微弱的银光。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又是硬物?他心头莫名一跳,弯腰伸手在冰凉的泥水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光滑、冰凉、带着弧度的金属。他把它捞了出来,在水渠里涮了涮。淤泥褪去,露出一个沉甸甸、做工颇为精巧的银镯子。镯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锈,但依然能看出流畅的云纹,接口处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镯子内侧,清晰地錾刻着一个娟秀的“芳”字。
这个“芳”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昨夜梦中那个哭泣的蓝布衫女子……“芳”?他捏着这枚冰冷的银镯,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这绝不是巧合。
他攥着银镯爬上岸,顾不上满腿的污泥,快步朝村里走去。几个早起的村民正蹲在自家门口端着碗喝稀饭,看见林默这副模样和他手里明显是旧物的银镯,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默娃子,又挖到啥了?”一个中年汉子凑近看,“哟,银镯子?老物件啊!”
林默把镯子递过去,指着那个“芳”字:“叔,您认得这是谁的吗?上面刻着个‘芳’字。”
那汉子接过镯子,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个“芳”字,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愕和……忌讳。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镯子塞回林默手里,眼神躲闪着,含糊道:“不……不认得。老早以前的东西了,谁还记得清。”说完,他端起碗,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有些仓促。
旁边另外两个村民也凑上来看,待看清那个“芳”字,脸色同样变了变,互相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打着哈哈:“哎呀,地里挖出来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就是,默娃子你留着玩吧。”他们也不再停留,各自散开了。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冰冷的银镯,心一点点沉下去。村民的反应太反常了。不是单纯的不知道,而是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惧和掩饰。这个“芳”,还有这枚银镯,显然触动了村里某个尘封的、不愿被提起的秘密。他想起老张提到土改时的含糊其辞,想起王老汉那句“泥土有灵性”的叹息,想起昨夜梦中那个消散的蓝布衫身影……所有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被时间掩埋的过去。
他攥紧了银镯,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转身,没有回田里,而是大步流星地朝祖屋走去。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必须弄清楚。这栋破败的老屋,这片沉默的土地,还有那个讳莫如深的“芳”字,到底藏着什么?
阁楼是祖屋里最阴暗的角落。狭窄的木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推开那扇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木板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林默咳嗽了几声。光线从屋顶几片残破的瓦片缝隙里漏进来,形成几道微弱的光柱,勉强照亮了堆满杂物的空间。破旧的农具、散了架的藤椅、积满灰的陶罐,还有几个蒙着厚厚灰尘、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箱,杂乱地堆放着。
林默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上。箱子不大,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本色,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铜锁挂在搭扣上。他走过去,试着拽了拽,锁扣得很死。他环顾四周,在杂物堆里找到一根生锈的铁钎,对着锁扣用力一撬。“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落。
他屏住呼吸,掀开了沉重的箱盖。一股更浓烈的陈腐气味涌出。箱子里塞满了各种零碎:几件褪色发硬的旧衣服、一顶破毡帽、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铜纽扣……还有一本用蓝布包裹着的、厚厚的册子。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拂去蓝布上的灰尘,露出有任何字迹。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紧张,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褪色的墨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字迹是竖排的毛笔小楷,工整中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飞扬。开篇的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九”。
林默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今日在村口老槐树下,又见芳姑。她腕上那只银镯,映着日光,真真好看。镯内錾一‘芳’字,正如其人,清雅芬芳……”
第四章树洞里的信
阁楼里的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悬浮翻滚,像无数细小的幽灵。林默屏住呼吸,指尖拂过那泛黄纸页上工整的竖排小楷。“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九……”祖父的字迹带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鲜活气息,穿透了六十年的尘埃,直抵眼前。
“今日在村口老槐树下,又见芳姑。她腕上那只银镯,映着日光,真真好看。镯内錾一‘芳’字,正如其人,清雅芬芳……”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那枚冰冷的银镯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内壁的“芳”字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纸页上的文字。祖父林永志,那个在他记忆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严厉的老人,竟也曾有过这样细腻的心思?他几乎能透过这行字,看到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女子,在老槐树下,腕间的银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迫不及待地翻动纸页,纸张发出脆弱不堪的“沙沙”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后面的字迹却陡然变得潦草、急促,甚至有些地方被大团的墨迹洇开,模糊难辨。
“……昨夜大雨,听闻刘家逼婚甚急,芳姑以泪洗面……我心如刀绞……”
“……约好今夜子时,老槐树下……带她走,远走高飞……”
“……子时将至,心擂如鼓……”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几页触目惊心的空白,再往后翻,字迹重新出现,却变得异常僵硬、死板,记录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农事和天气,再无半点关于“芳姑”的只言片语。那个充满期冀和紧张的子时之约,成了这本日记里一个突兀的断点。
林默合上日记,掌心全是冷汗。祖父和芳姑,私奔?被刘家(那个地主?)逼婚?那晚子时,老槐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芳姑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她的银镯会深埋在水渠的淤泥里?为什么村里人对“芳”字讳莫如深?一连串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身,带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他必须出去透透气,这片死寂的阁楼快要把他憋疯了。
他揣好日记本和银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吱呀作响的木梯。外面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刺眼,田埂上蒸腾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扛起锄头,大步走向自家的田地,仿佛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压制住脑子里翻江倒海的疑问和那个蓝布衫女子哭泣的背影。
锄头机械地举起、落下,翻起湿润的泥土。汗水很快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日记里那些潦草的字迹,不去想那个中断的子时之约,只专注于眼前这片沉默的土地。一垄,又一垄。杂草被连根铲起,露出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终于,腰背的酸痛和手臂的麻木感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田埂尽头,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虬枝盘结,浓密的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这就是日记里提到的“村口老槐树”?林默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疲惫地闭上眼,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脚下的泥土。
就在他闭目养神,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老槐树根部一个不起眼的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他起初以为是碎玻璃或者小石子,没太在意。但那点微光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带着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像……像某种纸张?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睁开眼,凑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不大,被苔藓和蛛网半掩着。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障碍,借着树冠缝隙漏下的阳光,看清了里面——那确实是一角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张!它被塞在树洞深处,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边缘已经破损不堪,颜色也变得深褐。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探入树洞。指尖触碰到那粗糙、脆弱的纸页,带着泥土的湿气和岁月沉淀的腐朽感。他轻轻捏住那露出的纸角,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外抽。纸张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不敢用力,只能极其缓慢地挪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微弱的触感上。
终于,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信纸被完整地取了出来。纸张早已失去韧性,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摊开手掌,将信纸平放在膝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信纸上的字迹是钢笔写的,大部分已经被雨水和时光侵蚀得模糊一片,墨迹晕染开来,形成一团团深褐色的污渍,几乎无法辨认。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又是一场空?
他不甘心地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上去,眯着眼睛,在那些模糊的墨团和残存的笔画间努力辨认。一些零散的词语跳入眼帘:“……别了……此心……永……天地……”断断续续,不成语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信纸的右下角。那里,在同样被水渍浸染的边缘,有两个字却异常清晰地保留了下来。那字迹,他刚刚在阁楼的日记本上见过!
工整,有力,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试图克制却依旧流露的锋芒。
“永志”。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像是要把它刻进瞳孔里。永志。林永志。他的祖父。
这封藏在老槐树洞里六十年的信,是祖父写的?写给谁?芳姑?
一股寒意,比在泥水里摸到银镯时更甚,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午后的田野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阳光依旧炽烈,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低头,再次看向膝头那张承载着六十年时光和未解之谜的脆弱信纸,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被掩埋的子时之夜。
第五章被掩埋的真相
林默攥着那张脆弱的信纸,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炭。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永志”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祖父,那个沉默寡言、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的老人,他年轻时的笔迹竟带着如此锋锐又绝望的气息。
他猛地从老槐树下弹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拔腿就往村里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田埂在他脚下飞快倒退。他只有一个念头:找老张!村支书老张,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那些村里老人闪烁的眼神,还有王老汉那句“土地有灵性”的叹息,此刻都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他。
他几乎是撞开了老张家虚掩的院门。老张正蹲在屋檐下,就着一盆清水搓洗沾满泥巴的胶鞋,被林默这副失魂落魄、脸色煞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默娃子?你这是咋了?被日头晒晕了?”老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将那张泛黄的信纸递了过去。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老张粗糙温热的手掌时,老张明显愣了一下。
老张狐疑地接过信纸,凑到眼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最终也落在了右下角那清晰无比的“永志”二字上。一瞬间,老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拿着信纸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林默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老张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槐树……树洞里。”林默的声音也在抖,“张叔,告诉我,我爷爷林永志,和那个芳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信,是不是他写给芳姑的?那个子时之约……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张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浊气都吐出来。他不再看林默,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变得悠远而苍凉。他慢慢走到院里的石磨旁,靠着冰冷的石磨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默依言坐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唉……”老张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都是造孽啊……你爷爷林永志,是个好后生,有文化,有骨气。可偏偏……唉,偏偏看上了不该看的人。”
“是芳姑?”林默屏住呼吸。
“嗯。”老张点点头,“刘家的小姐,刘芳。那时候,刘家是咱们村最大的地主,良田百顷,高门大院。芳姑是刘老爷唯一的闺女,长得……那真是跟画里的人似的,性子也好,不像她爹那么刻薄。你爷爷那时候在刘家做长工,识文断字,人也精神,一来二去……唉,两个年轻人,就偷偷好上了。”
老张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追忆:“那时候是什么年月?土改的风声刚起,地主和长工……那是天壤之别!刘老爷怎么可能让自家的小姐嫁给一个穷长工?他早就盘算着把芳姑许配给邻村另一个大地主的儿子,好保住自家的田产。芳姑不愿意,哭过闹过,都没用。刘老爷把她锁在绣楼里,半步不许出门。”
林默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阁楼日记里那些潦草的字迹——“芳姑以泪洗面……我心如刀绞……”原来是真的。
“后来呢?”林默的声音发紧,“他们约好了私奔?就在老槐树下?子时?”
老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是……是约好了。那晚……我记得很清楚,天上没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永志那孩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破板车,藏在老槐树后头的草丛里,就等着芳姑翻墙出来……”
“然后呢?”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老张苦笑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刻满了无奈和悲凉,“哪有那么容易啊!刘老爷早就起了疑心,派了护院盯着呢!芳姑刚翻过院墙,还没跑到槐树下,就被发现了!灯笼火把一下子全亮了起来,照得跟白天似的!刘老爷气得脸都青了,带着十几个拿着棍棒的护院就冲出来了!”
老张的描述让林默仿佛身临其境。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看到了骤然亮起的火光,看到了祖父林永志从树后冲出来,试图护住那个穿着蓝布衫的纤弱身影。
“永志那孩子……是真有血性啊!”老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但更多的是痛惜,“他一个人,赤手空拳,硬是挡在芳姑前面,跟那些护院打了起来!可他一个人,哪里打得过十几个拿着家伙的壮汉?棍棒……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他仿佛听到了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听到了祖父压抑的痛哼,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祖父在火光中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芳姑……芳姑哭喊着扑上去,想护住他,被刘老爷一把拽开,狠狠扇了一巴掌……”老张的声音哽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后来……后来永志就被打得不省人事,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刘老爷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贼’,打断了他一条腿,然后……然后连夜把他扔出了村子,警告他永远不许再踏回来一步,否则就打死他……”
林默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仿佛能感受到祖父当年的绝望和屈辱。断腿之痛,被驱逐离乡之痛,还有……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夺走的剜心之痛!阁楼日记后面那僵硬死板的字迹,那再无“芳姑”二字的空白,原来是这样来的!巨大的痛苦扼杀了祖父所有的鲜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躯壳。
“那……芳姑呢?”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芳姑后来怎么样了?她……她被迫嫁人了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所有谜团的终点。
老张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掌,久久不语。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压抑得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林默以为老张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艰难地说道:
“芳姑……芳姑她……没嫁成。”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没嫁成?什么意思?”
老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恐惧,他看向林默,嘴唇哆嗦着:“就在你爷爷被扔出村子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有人在……在刘家后院的那口老井里……发现了芳姑……”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冷刺骨。
井?
芳姑……投井了?
那个穿着蓝布衫,腕上银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年轻女子?那个在祖父日记里鲜活灵动、在祖父梦中哭泣的女子?那个与他祖父相约私奔、却被无情拆散的芳姑?
她就那样……沉入了冰冷的井底?
林默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磨上。他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裤兜里,那枚冰冷的银镯仿佛突然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皮肤。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口袋,指尖触碰到镯子上那个冰冷的“芳”字。
“那……她的……她的尸首呢?”林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张的眼神躲闪着,充满了深重的忌讳和恐惧。他再次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刘家……刘家嫌丢人……当天夜里……就……就悄悄埋了……”
“埋哪儿了?!”林默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步跨到老张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老张被他眼中的血丝和疯狂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嘴唇翕动着,最终,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望向村外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田野,那片属于林默的、祖传的十亩地。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沉默的、充满恐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冻僵。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那片土地上,金灿灿的一片,仿佛铺满了碎金。可在他眼中,那片土地却骤然变得无比陌生,无比阴森。
芳姑……就埋在那里?
埋在他刚刚翻耕过、流下汗水的泥土之下?
埋在那片他曾经厌恶、如今却开始感到神秘莫测的土地深处?
“以血养土……”王老汉那句神神叨叨的话,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他踉跄着冲出老张家的院子,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片田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田埂上,扭曲而孤独。他跑到田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松软的泥土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一把温热的泥土。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青草的味道涌入鼻腔。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掌心里这捧深褐色的、孕育着生命的泥土。
芳姑就在这里?
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绝望,她的生命……最终都归于这片沉默的泥土?
“土地记得……”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他仿佛看到六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子时之夜,看到棍棒落下,看到祖父被拖走,看到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女子,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一步步走向那口冰冷的深井……
晚风吹过田野,庄稼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又像是深埋地底的、永不消散的呜咽。林默跪在田埂上,掌心紧紧攥着那把泥土,仿佛攥着一个沉甸甸的、浸透了血泪的秘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无边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这片沉默的土地,也笼罩了跪在田边、身影凝固如石的林默。
第六章开发商的诱惑
晨雾尚未散尽,露珠在稻叶尖上凝着,林默却已在田埂上枯坐了一夜。指尖残留着泥土的微凉与湿润,那股混合着青草和微腥的气息萦绕不去,仿佛已渗入他的骨髓。芳姑,那个沉眠于这片土地下的女子,她的绝望与祖父的断腿之痛,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脚下这片祖辈耕作的土地,不再是简单的泥土,而是一本摊开的、浸透血泪的沉重史书。
“默哥!默哥!天大的好事啊!”一阵急促的呼喊打破了田野的沉寂。林默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同村的柱子骑着辆崭新的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冲下田埂,车轮碾过湿泥,溅起一串泥点。柱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
摩托车在林默面前猛地刹住,柱子跳下来,顾不上擦汗,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快!快回村!城里来了大老板!开着锃亮的小轿车来的!说是要买咱们的地!买你这十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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