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言情 > 土地上有曾经记忆 > 第644章 坡度不是问题按原定方案绕开那几棵挂牌的古茶树就行

第644章 坡度不是问题按原定方案绕开那几棵挂牌的古茶树就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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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陈守业?”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他……他还守着园子?”

“他失踪了。”林陌的声音低沉下去,“就在我们征收办进驻后不久。”

老人沉默了,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簸箕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来自一个极其幽深的地方,带着陈年的尘埃和锈迹。

“造孽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林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老人颤抖的手指和那本摊开的日记上。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老人终于再次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林陌的肩膀,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他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唇纹里渗出血丝。

“那年……采茶季……雨下得特别大……”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马主任……带着人……把苏家围了……说他们……私藏茶叶……搞资本主义……”

林陌屏住了呼吸。马主任!他记得档案里提过,当年茶场的革委会主任姓马!

“苏老蔫……老实巴交一辈子……哪敢啊……”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碗……小碗那丫头……才多大……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衫……那天……是她生日……”

蓝布衫!林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赵婆婆那刻骨的恐惧瞬间浮现在眼前。

“批斗会……就在晒场上……”老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簸箕里的草根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碎了几根,“雨……下得那么大……斗笠都挡不住……苏老蔫被按在地上……小碗……小碗被他们推上去……要她揭发……她不肯……哭……”

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林陌连忙上前想帮他拍拍背,却被老人抬手制止了。他咳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后来……后来……”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村后山的方向,那里是云岭茶园深处的位置,“……你爷爷……林远征……他是队长……他……他站出来了……”

林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死死盯着老人颤抖的手指指向的远方,那是茶园的方向,是日记里语焉不详的批斗会发生的方向,也是赵婆婆恐惧的源头。

“他说……他说……”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说……他亲眼看见……苏老蔫……把茶叶……藏在……藏在……”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仿佛那个场景就在眼前重现。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然后呢?”林陌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苏小碗……她怎么样了?”

老人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他那只指向茶园深处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却依旧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

“她……跑了……”老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雨那么大……天黑得早……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往……往茶园深处跑……往……往古井那边跑……”

古井!

林陌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想起日记里某个角落似乎提到过茶园深处有一口废弃的古井。

“然后呢?”他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老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劳作的痕迹和岁月的沧桑。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再……再也没回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破败的院落。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这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林陌的心头。苏小碗,那个穿着新蓝布衫过生日的茶农女儿,在暴雨如注的批斗会之夜,跑向了茶园深处的古井,然后……消失了。

“那……我爷爷呢?”林陌艰难地开口,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他后来……”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陌,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喃喃着,重新低下头,摆弄起簸箕里那些早已被他捏碎的草根,仿佛刚才那番耗尽心力的话语从未发生过。他把自己重新封闭起来,缩进了那个只有草药和旧日伤痛的世界里,拒绝再透露一个字。

林陌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老人最后那个眼神,那声叹息,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祖父林远征站出来了,他揭发了苏家“私藏茶叶”,然后呢?他在这之后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否知道苏小碗跑向了古井?他是否……与她的消失有关?

而那个主持批斗会的马主任……林陌的脑海里闪过马总那张看似儒雅却暗藏锋芒的脸。马主任的儿子?现任开发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谜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茶园深处,那口废弃的古井。那里,沉睡着六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秘密,沉睡着苏小碗最后的去向,或许,也沉睡着陈阿公守护了一生、最终因此失踪的真相。

林陌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沉默下去的老人,仿佛看到了岁月本身,沉重、晦暗,充满了无法言说的伤痛。他默默收起日记本,对着老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知道,从王建国这里,他只能得到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必须他自己去走,走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茶园深处,走向那口吞噬了太多往事的古井。

车发动了,卷起尘土。后视镜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守着满簸箕破碎的草根和一段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第五章血染的茶叶

林陌的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王建国老人最后那声“再也没回来”的回音,混合着引擎的轰鸣,在他脑海里反复震荡。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茶园连绵的绿色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每一道山脊都压着一段未曾言说的往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祖父林远征那张在家族相册里永远缺席的、模糊的面孔,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到征收办设在茶园边缘的临时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油漆和打印纸的味道。几个同事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有人随口招呼:“林科,王家坳那边跑得怎么样?那老知青还在吗?”林陌含糊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角落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测绘图纸、补偿协议草案和厚厚的农户资料,像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小山。他疲惫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静静躺在抽屉里的油布日记本上。

他把它拿出来,再次翻开。指尖触碰到那些深褐色的茶渍,冰冷而粗糙。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寻找祖父的名字,而是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重读关于批斗会的所有记录。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被茶渍完全覆盖,只留下一些难以辨认的墨团。

“……雨……倾盆……晒场……口号声……刺耳……”

“……苏……被按倒……泥水……”

“……小碗……蓝布衫……湿透……贴在身上……像……水鬼……”

“……林……站出来……指认……藏匿点……在……灶房……暗格……”

林陌的呼吸变得粗重。这些破碎的词句,在王建国颤抖的叙述里得到了印证,拼凑出那个暴雨如注的批斗会场景。他看到祖父林远征,那个在家族记忆里被钉上“叛徒”标签的模糊形象,在字里行间变得具体而残酷。他“站出来”,他“指认”。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在革委会马主任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在周围人群狂热的呐喊声中,他作为知青队长,亲手将老实巴交的苏老蔫和他的女儿苏小碗推向了深渊。

“灶房……暗格……”林陌低声念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祖父的指认如此具体,具体到藏匿的地点。这意味着什么?他是真的“亲眼看见”了?还是迫于压力,不得不编造一个足以致命的细节?

他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纸页会灼伤手指。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茶园,只有指挥部里惨白的日光灯亮着。他需要透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带着茶树的清香涌入,却无法驱散他胸口的憋闷。远处,茶园深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区域,就是古井所在的方向。苏小碗穿着湿透的蓝布衫,消失在那个方向,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场协调会在指挥部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举行。议题是关于几户“钉子户”的最后补偿方案和搬迁期限。开发商代表马总端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他听着征收办同事的汇报,手指偶尔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姿态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林陌坐在会议桌的侧后方,负责记录。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马总身上。那张看似儒雅的脸,在王建国老人描述的“马主任”形象映衬下,渐渐显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轮廓。尤其是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抿紧的薄唇,似乎与某种模糊的记忆碎片重叠。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一户茶农的祖屋产权证明问题。马总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立刻起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恭敬地递过去。就在助理拉开公文包拉链的瞬间,林陌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包内。

一个深蓝色的、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搪瓷缸子,静静地躺在文件袋旁边。那是一种极具年代感的物品,与马总精致现代的公文包格格不入。

林陌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王建国老人提到马主任时,曾含糊地说过一句:“……他总端着个搪瓷缸,上头有颗红五星……”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林陌故意磨蹭着整理记录,等会议室只剩下他和正在收拾东西的马总助理时,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小张,马总那个搪瓷缸,看着挺有年头了,是纪念品吧?”

助理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心机,一边拉上公文包拉链一边笑道:“可不是嘛!马总宝贝着呢,说是他父亲当年用过的老物件,一直留着,喝水都爱用这个,说是比什么紫砂壶都有味道。”

“他父亲?”林陌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上却保持着平静的好奇,“也是咱们本地人?”

“嗯,”小张点点头,“听马总提过,老爷子以前好像也在茶场系统工作过,具体做什么就不太清楚了。马总挺念旧的。”

小张拿着包离开了会议室。林陌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马主任……马总……父亲……搪瓷缸……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形成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答案。现任开发商马总,正是当年主持批斗会、将苏家逼上绝路的革委会马主任的儿子!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远比得知祖父在批斗会上的行为更让林陌感到窒息。这不是巧合,这更像是一场跨越了六十年的、冰冷而精准的复仇或掩盖?马总推动云岭茶园开发项目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经济利益,还是为了彻底抹去那段可能牵连他父亲的历史?陈阿公的失踪,是否也与此有关?

林陌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会议桌的边缘,才勉强站稳。他仿佛看到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从六十年前那个暴雨的批斗会现场延伸出来,笼罩了整个云岭茶园,笼罩了陈阿公,笼罩了王建国,笼罩了苏小碗消失的古井,现在,也牢牢地罩住了他自己。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颓然坐下。桌上,一份关于“茶园核心区(含古井遗址)拆迁同意书”的文件正等待他的签字确认。只要他签下名字,推土机将很快碾过那片埋藏着苏小碗最后足迹的土地,将所有的过往彻底掩埋在钢筋水泥之下。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微微颤抖。窗外,夜色深沉,茶园在月光下沉默着,仿佛一个巨大的、等待被唤醒的伤口。祖父林远征被迫指认时那模糊而痛苦的脸,苏小碗在暴雨中奔跑的蓝色身影,马总镜片后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无数画面在他脑中交织、冲撞。

笔尖最终没有落下。林陌缓缓放下笔,目光穿过窗户,再次投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茶园深处。他知道,在签下任何名字之前,他必须再去一次那里。他必须站在那口吞噬了苏小碗、也似乎吞噬了陈阿公的古井遗址旁,亲耳听听,那来自六十年前的回响。

第六章古井回响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一池冷却的墨汁,沉沉地覆盖着云岭茶园。白日里连绵起伏的翠绿茶垄,此刻只剩下模糊起伏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息和茶树特有的清苦芬芳,但这本该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此刻却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林陌的呼吸,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往事的腐朽感。

他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狭窄的田埂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带着夜露的凉意,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又费力地拔起,仿佛这片土地正无声地挽留他,又或者,是某种沉重的过往正拖拽着他的脚步。公文包硬质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里面那份待签的拆迁同意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签下它,这片承载着血泪与秘密的土地,连同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都将被轰鸣的推土机彻底抹平,成为新规划图上冰冷的数据。他不能签。在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之前,他不能。

风穿过茶垄,发出沙沙的低语,如同无数细碎的叹息在林陌耳边萦绕。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叹息声渐渐变了调,不再是风拂过叶片的自然声响,而是……一种更细微、更幽怨的呜咽,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仿佛只是他紧绷神经下的幻觉。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继续前行,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茶园深处,记忆中的古井位置终于出现在眼前。那里没有井台,没有辘轳,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坑洞。只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被茂密的茶树包围着,像一个被刻意遗忘的伤口。空地中央,散落着几块风化严重的青石,半掩在泥土和枯叶之下,是那口古井仅存的、沉默的见证。

林陌站在空地边缘,公文包被他随手放在脚边沾满露水的草丛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和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畔清晰可闻。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王建国老人描述的场景: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批斗会的喧嚣,祖父被迫站出来指认时颤抖的声音,还有那个穿着湿透蓝布衫、向这片绝望之地狂奔的少女身影——苏小碗。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于那个残酷画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阵极其清晰、极其凄厉的哭喊声毫无征兆地刺破死寂!

“阿爹——!”

那声音尖锐、绝望,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撕裂得不成样子。紧接着,是“噗通”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重物狠狠砸入深水,激起沉闷的回响,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林陌猛地睁开眼,浑身剧震,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茶树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他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那声音……那声音太真实了!仿佛就发生在他耳边,发生在此刻!是苏小碗!是六十年前那个雨夜,她奔向古井,最终投井的声音!

幻觉?是过度疲惫和压力下的幻觉吗?可那声音的穿透力,那绝望的质感,真实得让他无法怀疑。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冰凉。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古井遗址的空地,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回响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林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却丝毫未减。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极其陈旧的气息,如同幽灵般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那不是泥土的腥气,也不是茶树的清香。那是一种纸张在漫长岁月里被湿气反复浸染、又被时间缓慢风干后特有的味道——一种混合着霉味、尘埃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墨香的气息。陈旧,腐朽,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去的哀伤。

这气息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像一缕游丝,在夜风中飘荡。林陌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追寻着这股气味的来源。它似乎并非来自一个固定的点,而是弥漫在古井遗址周围的空气中,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掠过那些半埋的青石,掠过沾满夜露的草丛,掠过茶树墨绿的叶片。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空地边缘,靠近一丛特别茂密的茶树根部。

那里,在几片枯黄的落叶掩盖下,似乎有一抹极其黯淡的、不同于泥土和叶片的颜色。

林陌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几片枯叶。

一张残破不堪的信纸,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土上。

纸张早已失去原本的洁白,呈现出一种陈旧的、不均匀的焦黄色,边缘破碎卷曲,布满了被虫蛀和湿气侵蚀的细小孔洞。借着微弱的月光,林陌能勉强辨认出上面残留着几行模糊的钢笔字迹。那字迹娟秀而略显稚嫩,显然出自一个年轻女子之手。

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些,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努力辨认着那些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识别的文字:

“……远征哥……茶……快晒好了……爹说……今年……能卖个好价钱……”

“……井水……清甜……给你……留了……一竹筒……”

“……别担心……我……不怕……”

“……等……你……”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信纸的下半部分被撕裂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最后那个“你”字后面,似乎还跟着什么,但纸张的破损处恰好在此,再也无法辨认。

林陌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那残破的纸页。指尖传来纸张脆弱粗糙的触感,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他认得这种气息,和那本油布包裹的日记本上弥漫的味道,如出一辙。是茶渍,是岁月,是深埋地下、不见天日的哀伤。

远征哥……是祖父林远征!

这残破的信纸,是苏小碗写给祖父的!是那个穿着蓝布衫、消失在古井中的少女,未曾寄出的心声!她不怕?她不怕什么?是批斗会?是即将到来的风暴?还是……别的什么?那句未完的“等……你……”,后面藏着怎样未尽的期盼?

一股巨大的悲怆猛地攫住了林陌。他仿佛看到那个年轻的姑娘,在某个昏暗的油灯下,怀着隐秘的心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充满希望和依赖的字句。她或许曾将它仔细藏好,期待着心上人的归来,期待着未来的日子。然而,这封信终究未能送出,随着她蓝布衫的身影,一同坠入了这口冰冷的古井,被黑暗和泥土掩埋了整整六十年。

月光惨淡,照在残破的信纸上,也照在林陌苍白的脸上。公文包里的拆迁同意书冰冷而沉重,而指尖这张脆弱发黄的纸片,却承载着一段被时光碾碎、被泥土掩埋,却依然挣扎着发出微光的过往。他缓缓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张残破信纸的边缘。

第七章茶渍作证

晨光刺破云层,将拆迁指挥部铁皮屋顶晒得发烫。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挤满了人,测绘员、施工队长、茶农代表、还有几个夹着公文包的陌生面孔,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复印机高温运转的焦糊味。推土机在窗外不远处低吼,像一头不耐烦的困兽,随时准备挣脱束缚扑向最后的茶垄。

林陌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本深褐色油布包裹的旧日记本,和一张用透明证物袋小心封存的残破信纸。他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昨夜古井遗址的凄厉哭喊和手中信纸的陈旧气息,如同冰与火在他血管里交织奔流。

“林科员,签个字,大家都能交差。”施工队长老李敲了敲摊在会议桌上的拆迁同意书,语气带着催促,“马总那边等着动工呢。”

林陌的目光掠过那张薄纸,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马总。他今天换了件挺括的深灰色西装,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个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旧搪瓷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缸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了他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真切。

“字,我会签。”林陌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嘈杂的板房安静下来。他向前一步,将油布包裹的日记本和证物袋里的信纸,轻轻放在拆迁同意书旁边。“但在签之前,有些东西,该见见光了。”

他解开油布,露出那本浸满深褐色茶渍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脆弱不堪,边缘卷曲,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陈旧墨迹的气息。他翻开其中一页,钢笔字迹洇染模糊,但几个关键词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依旧刺眼:“六八年秋雨……批斗会……苏小碗……林远征揭发……灶房暗格……”

“这本日记,属于守园人陈阿公。”林陌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凝固的空气里,“它记录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1968年秋天,就在这片茶园,一场批斗会。革委会马主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边的马总,“也就是马总的父亲,带人围了茶农苏家,罪名是‘私藏茶叶’。”

马总握着搪瓷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缸子里的水面剧烈晃动了一下。

“当时的知识青年队长,我的祖父,林远征,”林陌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在压力下,站出来指认了苏家灶房的暗格。茶叶被搜出,苏家被定罪。”他拿起证物袋,将那张残破的信纸转向众人,“这是苏小碗,苏家的女儿,在批斗会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写给我祖父的信。‘远征哥……茶快晒好了……井水清甜……给你留了一竹筒……别担心……我……不怕……等……你……’”

板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推土机在远处单调的轰鸣。几个老茶农代表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震惊和悲戚。赵婆婆佝偻着背坐在角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信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蓝布衫……蓝布衫……”

“她不怕什么?”林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她不怕批斗?不怕羞辱?还是不怕死?”他猛地指向窗外,指向茶园深处,“就在批斗会后,在那个雨夜,穿着蓝布衫的苏小碗,跑向了茶园深处的古井!然后,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向马总:“而主持那场批斗会,导致苏家家破人亡的革委会马主任,他的儿子,今天坐在这里,握着象征权力的搪瓷缸,要推平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历史是不是一个轮回?六十年后,马总的儿子,是不是也要踩着同样的血,去盖他的高楼大厦?”

“够了!”马总猛地站起身,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滚烫的水泼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沉稳和算计,暴露出一种被猝然撕开伪装的惊怒和狼狈。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林陌,又扫过桌上那本茶渍斑斑的日记和脆弱的信纸,最后,目光落在窗外轰鸣的推土机上。

整个指挥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马总和林陌之间来回逡巡。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马总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腾的情绪。他抬手,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被水渍弄脏的西装前襟,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和疲惫:“推土机……停下。”

施工队长老李一愣:“马总?”

“我说停下!”马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所有施工,立刻暂停!云岭茶园……云岭茶园的历史价值,”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掠过那本日记,“需要重新评估。我会向市里打报告,申请……申请文物保护介入。”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懵了。林陌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全是湿冷的汗。他看着马总,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弯腰捡起那个摔瘪了的搪瓷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水渍,转身快步走出了板房,背影竟显得有些仓惶。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质疑声、议论声、电话请示声此起彼伏。林陌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本日记和信纸,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马总的反应太奇怪了,那不仅仅是震惊或愧疚,更像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恐慌?暂停开发,重新评估?这真的是良心发现吗?

就在这时,板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测量员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林科!李队!出……出事了!古井……古井那边挖出……挖出人了!”

林陌的心脏骤然一沉!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朝着茶园深处狂奔。昨夜那凄厉的哭喊和沉闷的落水声,再次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

古井遗址的空地上,一台小型挖掘机已经停止作业。周围围了一圈脸色惨白的工人。被挖开的泥土散发着新鲜的腥气,在翻开的褐色土层中,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赫然显现!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像是沉睡前最后的自我保护。泥土覆盖了他大半身体,但露出的半张脸和花白的头发,林陌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失踪多日的守园人,陈阿公!

更令人窒息的是,老人枯槁的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紧紧交叠在胸前。而在那双手的掌心,赫然压着一个用同样深褐色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小方包。油布边缘,露出几片早已失去水分、干枯蜷曲、呈现出陈年血锈般深褐色的——茶叶。

林陌踉跄着走到坑边,扑通一声跪倒在潮湿的泥土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老人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泥土,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在守护了一辈子的茶园深处。那包被他紧紧护在胸口的茶叶,在惨淡的天光下,像一块凝固了六十年的血痂,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泥土掩埋、被时光遗忘,却从未真正消散的秘密。

风穿过茶垄,带来新翻泥土和陈旧茶叶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林陌看着陈阿公手中那包1968年的茶叶,又想起昨夜指尖触碰到的、苏小碗信纸上同样陈旧的茶渍气息。跨越六十年的尘埃与血泪,在这一刻,被一只枯槁的手,紧紧攥住,呈现在刺眼的阳光下。

第八章新芽

春寒料峭的晨风拂过云岭,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冽的草木萌动之意。三个月前的喧嚣与尘土,仿佛被这场漫长的春雨彻底洗刷干净。曾经停满推土机和卡车的空地,如今只剩下几块标识着“历史保护单位”界桩的水泥墩子,沉默地扎根在湿润的草皮里。远处,连绵的茶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新发的嫩芽顶破墨绿的老叶,怯生生地探出头,染上一层极淡的鹅黄。

林陌站在古井的原址。那口吞噬了苏小碗、最终又成为陈阿公长眠之地的古井,已被小心地回填、平整。坑穴的痕迹几乎消失,只有一小片新翻的、颜色略深的土壤,昭示着这里曾发生的一切。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泥土,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那个混乱的清晨,陈阿公蜷缩在泥中的身影,以及那包被他枯手紧握、如同凝固血块的陈年茶叶。

陈阿公的死因最终被认定为自然死亡。法医报告显示,这位八十二岁的老人是在一个雨夜,独自走向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古井,在井边安详地停止了呼吸。没人知道他为何选择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离去,也没人知道他何时将那包1968年的茶叶藏在了怀里。或许,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在推土机碾碎一切之前,最后一次贴近这片土地,贴近那个被深埋了六十年的秘密。他像一片秋叶,悄然飘落,归于泥土,完成了最后的守护。

马总的“重新评估”申请,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力度得到了批复。他不仅主动提供了大量关于茶园历史价值的补充材料——其中甚至包括一些他父亲马主任生前保留的、关于知青点的模糊记录——还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一笔资金,用于建立云岭茶园历史纪念馆。林陌曾试图探究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对舆论压力的妥协,抑或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恐惧?马总避开了所有私下接触的机会,只在一次公开仪式上远远地向林陌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匆匆离去。无论如何,推土机彻底偃旗息鼓,云岭茶园保住了。

此刻,林陌面前,是一株刚栽下不久的茶树苗。细弱的枝干在春风中微微摇曳,嫩芽稀疏,却透着倔强的生机。茶树苗旁边,立着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石碑。碑文是他亲手撰写,又请镇上的老石匠一笔一划凿刻上去的:

林远征与苏小碗

长眠于此

他们的故事,与茶同生

一九六八年秋

没有冗长的生平,没有煽情的悼词。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时间,一句注解。六十年的沉默、误解、血泪与守望,最终凝结成这短短几行字,刻在冰冷的石头上,也刻在这片被泪水与汗水浸润的土地上。

林陌从带来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是陈阿公木屋里收集的、混合了旧年尘土和茶末的泥土。他小心地将这些泥土,培在茶树苗的根部。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润的泥土时,他仿佛又闻到了那本油布日记本和陈旧信纸上,挥之不去的、带着岁月霉味的茶渍气息。这气息曾让他窒息,如今却奇异地沉淀下来,成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痛感的养分。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新栽的茶树和石碑,望向远方起伏的茶山。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连绵的茶垄上,那些鹅黄色的新芽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无数细小的、跳跃的星火。风里传来不知名鸟雀的啁啾,还有远处茶农隐约的交谈声,平和而安宁。六十年的尘埃似乎真的落定了,被新生的绿意温柔覆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林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市属座机号码。他按下接听键。

“喂,是林陌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这里是市文化局文物保护处。恭喜你,关于你提交的调动申请,经研究讨论,已经正式批准。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到局里报到。”

林陌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听筒里的声音清晰而公式化,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申请调往文物保护部门,是在陈阿公下葬后不久。那时,看着老人墓碑前摆放的那包作为唯一陪葬品的1968年茶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空虚。征收办的工作,突然变得面目模糊,意义全无。他需要一种方式,一种更有力量的方式,去守护那些沉默的、易碎的、却承载着无数记忆与生命重量的东西。

“好的,谢谢。我会准时到。”他简短地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挂断电话,他再次看向那株新栽的茶树。阳光正好,一片极小的、几乎透明的嫩芽尖上,凝结着一颗饱满的露珠。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晶莹剔透,仿佛里面包裹着整个春天的新生希望。

林陌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片嫩芽。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以及一种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向上生长的力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混合着泥土与新叶的芬芳涌入肺腑,冲散了最后一丝滞留在胸口的阴霾。

他蹲下身,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杯和一小包新制的、带着淡淡青草气的云岭春茶。热水注入杯中,蜷曲的茶叶在滚烫的水流中缓缓舒展,旋转,下沉。嫩绿的叶芽在水中重新焕发生机,释放出清雅鲜爽的香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的视线。

茶烟缭绕中,他仿佛看到祖父林远征年轻而困惑的脸庞,看到苏小碗穿着蓝布衫在茶垄间轻盈穿梭的身影,看到陈阿公佝偻着背在木屋前默默守护的侧影……那些消散在时光尘埃里的面容,在这一刻,随着杯中舒展的茶叶,随着山间吹拂的春风,随着脚下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变得清晰,又最终归于平静。

他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茶汤清澈透亮,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自己平静的双眼。他低头,轻轻啜饮一口。初春的微涩之后,是绵长而隽永的回甘,在舌尖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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