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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干啥我管我自家丫头关你屁事少在这儿装什么先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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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灯

第一章暴雨夜归

闪电撕裂墨黑的天空,像一条银鞭抽打在山脊上,紧接着炸雷滚过山谷,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抖。方明远抹了把脸,雨水立刻又糊住了他的视线。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湿透的粗布衣服紧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步。他背上,一个瘦小的身躯紧紧伏着,那是他的学生,小石头。

“老师……我、我怕……”小石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细小的胳膊死死箍着方明远的脖子,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别怕,石头,抱紧老师!”方明远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沉稳,他用力把小石头往上托了托,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下的黄泥浆几乎没过脚踝,每拔一次腿都异常费力。他手里攥着一根临时捡来的粗树枝当拐杖,支撑着两人份的重量,粗糙的树皮磨得他掌心火辣辣地疼。这已经是路上压断的第三根了。雨水顺着他的鬓角、下巴不断滴落,砸在泥水里,溅起微小的水花。远处连绵的山峦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回村。但今晚不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危险。山里的雨,下起来就没个轻重,仿佛要把积蓄了一年的水都倾倒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岩石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几乎盖过了他的喘息声。他必须在天彻底黑透前,把贪玩采药忘了时间的小石头送回山那边的家。孩子父亲是村长,此刻想必也急疯了。

“老师……我爹会不会打我?”小石头的声音带着颤抖。

方明远喘着粗气,侧过头,雨水立刻灌进他耳朵里,他甩了甩头:“不会!你爹知道你跟着老师,放心着呢!再说,你是为了给奶奶采药才耽误的,是孝顺孩子!别说话,省点力气,抱紧了!”他一边安慰着,一边努力辨认着几乎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的小路。脚下的泥越来越滑,好几次他都踉跄着差点摔倒,全靠那根树枝死死撑住。

就在这时,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夜幕,瞬间照亮了前方。方明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几十米开外,靠近山崖的路段,在闪电的映照下,清晰地显现出几道巨大的、新鲜的裂痕!泥土和碎石正簌簌地从裂痕边缘滚落。紧接着,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从山体内部传来,盖过了雷雨声,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呻吟。

“不好!”方明远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朝旁边一块相对凸出、看起来稳固些的巨石冲去!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一个背着孩子、在泥泞中跋涉了许久的人。他把小石头从背上猛地扯下,动作近乎粗暴,完全顾不上孩子被勒得痛呼出声。

“石头!躲进去!快!”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调,一把将小石头塞进巨石底部一个凹陷的缝隙里。那缝隙狭窄,仅容一个孩子蜷缩。

几乎就在他把小石头塞进去的同一刹那,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前方那布满裂痕的山体轰然崩塌!巨大的石块夹杂着泥土和断木,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倾泻而下!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头,被泥石流裹挟着,翻滚着,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直地朝着巨石缝隙砸来!那缝隙,根本不足以保护蜷缩在里面的小石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方明远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考,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像一堵墙,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扑向那块巨石缝隙,用自己的整个后背,迎向了那块呼啸而至的死亡阴影!

“轰——!”

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是无数金星炸开。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根神经,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一下砸出体外。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随即被淹没在更大的山石滚落声和暴雨的喧嚣中。

他整个人被砸得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泥水里,脸贴着冰冷湿滑的泥浆。温热的液体瞬间从口鼻中涌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染红了身下的泥水。背上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颊,混合着血水和泥浆。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耳边震耳欲聋的崩塌声、雨声、雷声,都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身体的感觉在飞速流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处不在的剧痛。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即将把他完全吞没的瞬间——

一股截然不同的暖意,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记忆的最深处奔腾而出!

那暖意如此鲜明,如此突兀,仿佛一道刺破永夜的光。它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三十年前的、年轻而滚烫的悸动。

三十年前……那个同样改变了他一生的夏天……青石村……那棵老槐树……那些怯生生又充满渴望的眼睛……

记忆的闸门,被濒死的剧痛和冰冷猛地撞开,汹涌的潮水,带着三十年前的阳光和尘土,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瞬间淹没了眼前的黑暗和疼痛。

第二章初到青石村

滚烫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方明远停下脚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他放下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卷,沉重的包裹砸在尘土里,扬起一小片呛人的黄雾。三十年前的记忆碎片,在濒死的冰冷泥泞中被强行唤醒,此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真实地铺展在眼前。

眼前就是青石村了。几座低矮的土坯茅草房散落在半山腰,像被随意丢弃的灰色石块。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飘着,很快就被山风吹散。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虬枝盘结,树皮斑驳,是唯一能称得上“标志”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柴火灰烬和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干燥而浓烈。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听到动静也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恹恹地闭上。几个光着脚丫、皮肤黝黑的孩子躲在墙角或门后,好奇又怯生生地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方明远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土腥味的热风灌进肺里,有些发闷。他重新扛起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口。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布鞋底很快沾满了灰黄的尘土。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像细小的芒刺,扎在背上。

“喂,后生仔,找谁啊?”一个蹲在槐树下抽旱烟的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地问。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大爷,您好。”方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我是新来的老师,方明远。请问村部怎么走?”

“老师?”老汉上下打量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吧嗒了一口烟,喷出一团浓重的烟雾,“哦,就是那个城里来的大学生?听村长提过一嘴。”他抬手指了指村子深处,“喏,往里走,最破的那间屋就是。以前放农具的,腾出来给你了。”

方明远道了谢,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走去。所谓的“村部”,或者说他的“宿舍”,比想象中更简陋。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灰尘。屋子不大,四壁是裸露的土坯墙,墙角挂着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坑洼不平。靠墙有一张用几块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唯一的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旧报纸,透进的光线昏暗不明。

他默默放下行李卷,环顾四周。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味。这就是他未来要扎根的地方?大学宿舍里明亮的灯光、整齐的书架、充满活力的讨论声,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走到窗边,想推开那扇小窗透透气,却发现窗棂早已朽坏,根本推不动。他收回手,指尖沾满了灰。

没有讲台,没有课桌,没有粉笔,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能遮风挡雨。这就是他要面对的“教室”?方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压力攫住了他。他解开行李卷,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几本翻旧了的教材和一叠白纸。他拿出那叠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纸面,这是他能带来的最宝贵的“教具”。

下午,他找到村长。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对方明远还算客气,但提到教室,也只是无奈地摊手:“方老师,你也看到了,村里穷,实在没地方。以前娃儿们都是跟着识几个字的老辈瞎念,没个正经地方。要不……你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凑合凑合?那地方宽敞,也凉快。”

方明远沉默地点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方明远就抱着那叠白纸和几本教材来到了老槐树下。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用脚扫开碎石和落叶。然后,他蹲下身,从旁边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树枝,开始在湿润的泥地上用力划动。

粗糙的树枝划过松软的泥土,留下清晰的痕迹。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很快,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出现在泥地上。接着是“口”,是“手”,是“山”,是“水”……一个个简单而古老的汉字,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晨光熹微的泥地上倔强地生长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用清晰的声音念着:“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这就是‘人’!”

起初,只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孩子远远地围着看,像受惊的小鹿,随时准备跑开。但随着地上的字越来越多,方明远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孩子们的好奇心渐渐压过了胆怯。他们一点点挪近,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些神奇的符号,也盯着这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的年轻老师。

“老师,这个字念啥?”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指着“山”字,怯生生地问。

“这个字念‘山’。”方明远指着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看,那就是山。”

“山!”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新奇的兴奋。

方明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他拿起那叠白纸,纸张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大家看,”他提高声音,“这是纸。以后,我们要把字写在这上面。”他小心地撕下几张纸,又从行李里拿出几根削好的细树枝,“这个,就是我们的笔。”

他蹲下来,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人”字,然后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孩子:“来,试试看,照着地上的样子写。”

那孩子脏兮兮的小手犹豫着接过纸和“笔”,紧张地屏住呼吸,学着方明远的样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下第一笔。虽然笔画稚嫩得像蚯蚓爬,但当他看到自己真的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痕迹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咧开嘴笑了。

就在这时,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哟,酸秀才,还真在这儿教娃娃玩泥巴呢?”一个穿着油腻汗衫的汉子扛着锄头路过,斜睨着这边,脸上满是戏谑,“泥地里划拉两下,废纸上涂涂画画,这就能当学问了?城里来的大学生,就这点本事?能当饭吃还是能换钱?”

另一个路过的婆娘也停下脚步,撇着嘴:“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去地里刨食实在!认几个字有啥用?还能飞出这山沟沟?”

刺耳的话语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安地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纸片。方明远脸上的温和也褪去了,他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剩下的白纸,指节有些发白。他感到一股血气涌上脸颊,那是被轻视和嘲弄带来的羞愤。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因为大人话语而变得畏缩的小脸。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细细的小辫,小脸瘦削,一双眼睛却格外大,黑白分明,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嘲笑的大人,而是紧紧盯着泥地上那些字,还有孩子们手里写满歪扭笔画的纸片。那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畏缩,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一种对未知世界纯粹而强烈的向往。

那眼神,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瞬间刺穿了方明远心头的阴霾和愤怒。他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下来。他不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重新蹲下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来,我们继续。这个字念‘心’……”

他拿起树枝,在泥地上用力写下了一个新的字。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落在那棵老槐树后,对着那个躲藏的小身影,轻轻晃了晃手中一张空白的纸片,嘴角努力牵起一个鼓励的微笑。

小女孩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树干后一片晃动的阴影。

方明远收回目光,继续他的“泥地教学”。孩子们重新围拢过来,稚嫩的跟读声再次响起,虽然依旧参差不齐,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他沾满泥土的手指和那张被孩子们视若珍宝的废纸上。

然而,当方明远正耐心地教一个孩子握“笔”的姿势时,一阵粗鲁的脚步声和浓烈的酒气由远及近。一个身材高大、脸色酗红、胡子拉碴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一把拽住了躲在树后的小女孩的胳膊。

“死丫头!躲这儿干啥?回家喂猪去!”男人喷着酒气,声音含混不清,手上的力道却很大,拽得小女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女孩惊恐地挣扎着,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目光还恋恋不舍地投向泥地上那些字迹。

“爹……我、我想……”她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

“想个屁!认字能当饭吃?跟老子回家!”男人不耐烦地吼着,粗暴地拖着她就要走,对站在一旁的方明远视若无睹。

方明远猛地站起身:“这位大哥……”

男人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满是戾气和不耐烦:“干啥?我管我自家丫头,关你屁事!少在这儿装什么先生!”说完,他不再理会,像拖麻袋一样,硬生生把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的小女孩拽走了,只留下一串踉跄的脚步声和女孩压抑的抽泣。

方明远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刚才孩子们眼中燃起的光亮,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瞬间浇熄了大半。他低头看着泥地上那些被踩得有些模糊的字迹,又看看手里那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白纸。

阳光依旧炙热,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孩子们沉默地站着,刚才那点微弱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方明远缓缓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根树枝,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它折断。他盯着那片被拖拽的痕迹搅乱的泥地,那里,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字,只剩下半边,模糊不清。

第三章第一堂课

晨光熹微,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清冽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方明远早早来到老槐树下。昨夜辗转反侧,那个被粗暴拖走的小女孩含着泪却依旧望向泥地的眼神,像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他弯腰,仔细清理着昨天被踩踏得模糊不清的泥地,特别是那个残缺的“心”字。他用树枝一点点刮平翻乱的泥土,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比昨天少了一些,脸上带着犹疑和怯懦。他们远远站着,不敢像昨日那样围拢。方明远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继续平整地面。阳光穿过槐树茂密的枝叶,在他沾满泥土的手背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开始写字,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叠东西。那是他昨夜在昏暗油灯下,用裁好的小方块废纸和削尖的树枝做成的。每一张纸片上,都用工整的笔迹写着一个汉字,背面则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对应的图画。他举起一张画着弯曲河流的卡片,清晰地说道:“水。”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孩子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落在那小小的纸片上。图画比泥地上的字更直观,更生动。

“水!”方明远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孩子们,“我们每天喝的水,河里流的水,天上落下的雨水,都是这个字。”

他又举起另一张,画着连绵的山峰:“山。”

“山!”孩子们下意识地跟着念出声,声音细弱,但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方明远将几张卡片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石头上,然后拿起树枝,在刚刚平整好的泥地上,重新写下了那个昨天被破坏的“心”字。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嵌入泥土。

“这个字,念‘心’。”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们的心在这里跳动,”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让我们会高兴,会难过,会害怕,也会……渴望。”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

树干后面,那半个小脑袋又悄悄探了出来。枯黄的头发,细细的小辫,瘦削的小脸,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林小雨。她的目光紧紧锁在石头上的卡片,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泥地上那个完整的“心”字,小嘴无声地动了动。

方明远仿佛没有察觉,他拿起一张画着张开双臂小人的卡片:“人。”然后,他拿起树枝,在“心”字的旁边,用力写下一个“人”字。“人,要有心。”他缓缓说道,目光再次扫过孩子们,最后停留在槐树的方向,“有心,才能懂得很多事,才能走更远的路。”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方明远平静而坚定的语气,以及那些神奇的图画卡片,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们。他们开始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重新围拢过来,虽然依旧带着昨日阴影下的谨慎,但眼中那份对新奇事物的渴望,重新被点燃了。

“老师,这个画的是啥?”一个孩子指着画着太阳的卡片问。

“这是‘日’,太阳。”方明远耐心地解释,“太阳出来,天就亮了。”

“日!”孩子们跟着念。

方明远拿起那张卡片,走到槐树下,对着那个躲藏的小身影,轻轻晃了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落在卡片上那个简笔画的小太阳上,金灿灿的。

林小雨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被那光芒刺到,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双脚却像生了根,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明远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刻意看她。他回到孩子们中间,开始用树枝在泥地上写“日”字,一边写一边讲解笔画。孩子们围着他,跟着念,学着写。稚嫩的声音再次在老槐树下响起,虽然依旧带着生涩,却比昨日多了几分认真和投入。

林小雨躲在树后,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她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看着泥地上一个个神奇的字被写出来,又看看石头上那些画着图画的卡片。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她偷偷往前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几乎就要从树干的遮蔽下完全走出来。

方明远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心头微微一热。他拿起那张画着河流的“水”字卡片,声音温和地再次念道:“水。”

“水!”孩子们齐声应和。

林小雨的嘴唇也跟着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终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猛地从树后跨出了一步,小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晨光里。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飞快地跑到那块放着卡片的石头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画着太阳的“日”字卡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方明远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死丫头!你果然又跑这儿来了!”

一声粗暴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依旧是满脸酗红,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劣质酒气。他几步就冲到石头边,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了林小雨的胳膊。

“啪嗒!”那张被林小雨视若珍宝的“日”字卡片,从她紧握的小手中掉落,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上。

“爹!我的……我的卡片!”林小雨带着哭腔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捡。

“什么破玩意儿!”男人看也不看,一脚就踩在了那张卡片上,粗糙的鞋底瞬间将纸片碾进泥土里,那个简笔画的小太阳和工整的“日”字,立刻变得污浊不堪,支离破碎。

“不——!”林小雨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方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冲上前,挡在林小雨身前,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干什么!放开她!”

“滚开!”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方明远,喷着酒气,“老子教训自家丫头,轮得到你管?一个外来的酸秀才,少在这儿装大瓣蒜!教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再敢勾引我家丫头,老子打断你的腿!”他一边骂,一边更加用力地拖拽林小雨。

林小雨小小的身体被拽得踉踉跄跄,她徒劳地伸着手,绝望地看着地上那张被踩烂的卡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太阳……我的太阳没了……”

方明远看着地上那片污浊的泥印,又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林小雨,再看看男人那张蛮横扭曲的脸。他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冲上去,想把这个醉醺醺的男人推开,想把那个无助的小女孩护在身后。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的冲动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彻底断送孩子们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孩子想学认字,不是错!你不能这样对她!”

“老子爱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你管不着!”男人啐了一口,更加粗暴地拖着林小雨往村子的方向走,“死丫头,回家!看老子不打死你!”

林小雨的哭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男人粗鲁的咒骂声在山谷间回荡。

老槐树下,死一般的寂静。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脸色发白,瑟缩着挤在一起,刚才那点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学习热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茫然。他们看着方老师僵直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张被踩烂、沾满污泥的卡片,谁也不敢出声。

方明远缓缓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泥地里捡起那张面目全非的卡片。纸片已经湿透、变形,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案和“日”字模糊不清,沾满了肮脏的泥印。他紧紧攥着这张被践踏的卡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望向林小雨被拖走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更有一种深沉的痛惜。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照在他沾满泥土的手上,也照在那张被彻底毁掉的、承载着一个小女孩最初光亮的纸片上。

第四章抉择时刻

林小雨被拖走后的几天,青石村的上空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方明远依旧每天清晨出现在老槐树下,平整那片泥地,拿出新做的图画卡片。来的孩子却更少了,零星几个,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懦,学习时也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惊恐地望向村口的方向,生怕那个醉醺醺的身影再次出现。方明远耐心地教着,声音温和,心却像坠着铅块。那张被踩烂的“日”字卡片,被他洗净、压平,夹在一本旧书的扉页里,成了一个沉默的刺,时时提醒着他现实的坚硬与冰冷。

这天下午,天色格外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方明远正在他那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修补一本被翻烂的旧课本。门板被轻轻叩响,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明远?方明远在吗?”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陌生感的女声传来。方明远一愣,放下手中的书和浆糊,起身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提着一个半旧的旅行袋。她皮肤白皙,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与这灰扑扑的山村环境格格不入。是李雯,他的未婚妻。

“雯雯?”方明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来了?”

李雯看着他,眼神复杂。眼前的方明远比她记忆中黑瘦了许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和裤脚都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她微微蹙了下眉,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我怎么不能来?你信里说这里苦,可没说过是这么个……地方。”她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土屋和外面泥泞的小路,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明远连忙侧身让她进屋,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几个充当凳子的树墩。他有些局促地用手抹了抹树墩上的灰:“快坐,路上累坏了吧?喝口水。”他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

李雯接过碗,没喝,只是放在桌上。她看着方明远忙碌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旅行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到他面前。

“明远,你看看这个。”

方明远疑惑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那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来自省城一所赫赫有名的重点中学——市第一中学。聘书上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职位是语文教师,待遇优厚,报到日期就在下个月初。

“这是……”方明远的手指捏紧了聘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托了好多人,费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的。”李雯的声音有些急切,带着期盼,“明远,机会难得!省一中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那里的教学条件、发展前景,根本不是这里能比的!你在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你在这里能做什么?教几个连教室都没有的孩子在泥地里写字?连个醉汉都能随便欺负你,踩烂你辛苦做的东西!值得吗?”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走到方明远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跟我回去吧,明远!我们结婚,在省城安家。这才是我们该走的路!你忘了我们当初的规划了吗?”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风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似乎随时要倾盆而下。

方明远低头看着那份沉甸甸的聘书,白纸黑字,红章醒目,像一条通往光明坦途的邀请函。省一中,窗明几净的教室,求知若渴的学生,优渥的待遇,安稳的生活,还有眼前这个等待了他许久的未婚妻……这一切都曾经是他梦想的一部分。他几乎能想象出站在省一中讲台上的感觉,那才是他大学苦读多年后应有的归宿。

可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地撞开了虚掩的窗户,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也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煤油灯。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聘书上的红章在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土墙簌簌落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哎呀,这雨!”李雯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关窗户。

方明远却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糟了!教室!”他顾不上李雯,也顾不上那份聘书,抓起门后一件破旧的蓑衣就往头上套,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李雯在身后焦急地喊:“明远!你去哪儿?这么大的雨!”

方明远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狂奔。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用树枝和茅草勉强搭起来的、四面漏风的“教室”棚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大雨!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摆,而它旁边那个小小的、象征着他所有努力的茅草棚子,已经塌了半边!支撑的树枝歪斜断裂,顶上的茅草被狂风卷走大半,雨水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棚子里,泥泞的地面一片狼藉。

更让他心头揪紧的是,在倒塌的棚子旁,在倾盆的暴雨中,竟然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泥水里挣扎!

是孩子们!

赵铁柱,那个平时最调皮捣蛋的男孩,正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扶起一根歪倒的柱子,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淌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另外几个孩子,有的在泥水里摸索着,有的正用小手拼命扒拉着被雨水冲垮的泥墙,试图抢救被埋在下边的东西。

“课本!我们的课本!”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尖叫道,是林小雨!她小小的身体几乎泡在泥水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小脸冻得发青,正不顾一切地用手在浑浊的泥浆里摸索着,捞起一本本被雨水浸透、沾满污泥的课本和练习本。她捞起一本,就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又立刻弯下腰继续摸索。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她小小的身体在不住地发抖,却倔强地不肯离开。

“小雨!铁柱!快出来!危险!”方明远目眦欲裂,嘶吼着冲了过去。

他一把将林小雨从泥水里拉起来,想把她抱到安全的地方。林小雨却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怀里死死抱着几本湿透的书,哭喊着:“不!老师!书!书还在里面!那是你给我们做的书!”

赵铁柱也红着眼睛喊道:“方老师!快!书要被冲走了!”他指着棚子倒塌的角落,那里有几本散落的课本正被水流裹挟着,眼看就要被冲进旁边的水沟。

方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着这些在狂风暴雨中,不顾自身安危,拼命抢救那些简陋课本的孩子们。他们脸上混合着雨水、泥浆和泪水,眼神里却只有对知识的珍惜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他们抢救的哪里是书?是他们贫瘠生活中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点光亮,是他们对外面世界懵懂的向往,是方明远亲手为他们打开的那扇窗!

他猛地松开林小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摇摇欲坠的棚子废墟里。断裂的树枝划破了他的手臂,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脖子,他不管不顾,在泥水里摸索着,将一本本散落的、湿透的课本和练习本捞起来,塞进怀里。他的动作又快又急,仿佛在与这场无情的暴雨赛跑,抢夺着孩子们最珍贵的东西。

李雯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过来。当她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风雨中,她的未婚夫像个泥人一样,在倒塌的棚子里奋力抢救着几本破书。而那几个孩子,像落汤鸡一样站在瓢泼大雨里,冻得瑟瑟发抖,却都眼巴巴地望着方明远,望着他怀里那些湿漉漉的书本。他们的眼神,那么纯粹,那么依赖,那么……充满希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份来自省一中的、象征着锦绣前程的聘书。精致的纸张在雨水的溅射下,边缘已经微微濡湿。她又抬起头,看向那个在风雨中奋力拼搏的身影,看向那些在绝望中依然试图抓住一点点知识火种的孩子。

方明远终于将最后几本书从泥水里捞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他踉跄着走出废墟,浑身湿透,泥浆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他走到孩子们面前,将怀里的书一本本分给他们。孩子们伸出同样沾满泥水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生命。

林小雨抱着书,仰起满是雨水的小脸,看着方明远,哽咽着问:“老师……我们的‘教室’……没了……以后……以后还能上课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助的颤抖,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方明远的心上,也砸在了撑着伞站在雨中的李雯心上。

方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越过孩子们小小的头顶,望向李雯。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了李雯眼中的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楚。他也看到了她手中那份代表着另一种人生可能的聘书。

风更狂,雨更急。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雨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方明远站在冰冷的雨幕里,一边是未婚妻殷切期盼的目光和触手可及的安稳未来,一边是孩子们紧紧抱着湿透课本的、充满恐惧和渴望的眼神。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泥泞的地上。他紧紧抿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如同这暴雨中的惊雷,轰然炸响,无比清晰。

第五章叛逆少年

暴雨过后,青石村像被狠狠搓洗过一遍,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倒塌的茅草棚子残骸堆在村口老槐树下,被雨水浸泡得发黑发胀,几根断裂的树枝斜插在泥泞里,无声诉说着那夜的惊心动魄。孩子们抢救出来的课本,被方明远一本本摊开在宿舍唯一干燥的土炕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小心晾晒。纸张皱缩,墨迹晕染,每一本都带着泥水的印记和挣扎的痕迹。

李雯走了。在方明远沉默却坚定的目光里,在孩子们抱着湿书、充满不安的注视下,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封省一中的聘书轻轻放在方明远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然后提起旅行袋,转身走进了雨后初晴却依旧泥泞的山路。她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直到消失在蜿蜒小路的尽头,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方明远的心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地疼。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失落。教室没了,课本毁了,可孩子们的眼睛里,那点被暴雨浇淋过却未曾熄灭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地烫着他。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重建教室成了当务之急。村长这次没再推诿,或许是被那晚孩子们的举动震撼,或许是李雯的离去让他对方明远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召集了几个壮劳力,伐木、打土坯,在村口老槐树旁清理出一块更大的空地,开始搭建一座真正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教室。方明远几乎整天泡在工地上,和泥、递砖、扛木头,汗水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掌磨出了新的血泡。孩子们也自发地来帮忙,搬小块的石头,递水,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号子。林小雨总是默默地跟在方明远身后,递上一块干净的湿布给他擦汗,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一种近乎守护的执着。

然而,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沉浸在重建家园的忙碌与希望中。赵铁柱,那个在暴雨夜试图扶起柱子、力气不小的男孩,这几天却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出现在工地,甚至不再来晾晒课本的土炕边。他变得异常沉默,眼神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

事情的爆发毫无征兆。那天下午,方明远正和几个村民合力竖起一根房梁,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孩子的哭喊声。他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循声跑去。在村后打谷场旁,他看到了揪心的一幕:赵铁柱像头发疯的小牛犊,正把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死死按在泥地里,拳头雨点般落下,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被打的男孩是村里王屠夫的儿子王小虎,平时仗着家里有点油水,没少欺负其他孩子。

“住手!铁柱!”方明远厉声喝道,冲上前用力将赵铁柱拉开。

赵铁柱被拉开时还兀自挣扎,双目赤红,喘着粗气,脸上沾着泥点和王小虎的血迹。王小虎则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淌血,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打人?!”方明远紧紧攥住赵铁柱的胳膊,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方明远,胸膛剧烈起伏,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深切的、被背叛般的痛苦。

旁边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孩子哆哆嗦嗦地开口:“方老师……是王小虎……他……他说方老师是傻子,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赖在我们这穷山沟里,连个破棚子都守不住……还说……还说李老师走了,是嫌方老师又穷又傻……”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那些流言蜚语,像无形的毒刺,不仅扎在他心上,也深深刺伤了这个心思敏感又冲动的少年。赵铁柱是在用他笨拙而暴烈的方式,维护他心目中那个在暴雨中为他们抢书的老师。

“所以你就打人?”方明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用拳头就能堵住别人的嘴吗?铁柱?”

赵铁柱依旧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猛地挣脱方明远的手,转身就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村后通往山林的小路上。

“铁柱!”方明远喊了一声,但少年头也不回。

安抚好哭嚎的王小虎,又向闻讯赶来的王屠夫赔了不是,方明远的心却始终悬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铁柱还没有回来。这孩子性子烈,冲动之下跑进山里,万一遇到危险……方明远不敢再想下去。

他找村长借了盏马灯,又揣上两个冷硬的窝窝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暮色笼罩的山林。山风呼啸,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林间小径湿滑难行。方明远一边走,一边呼喊着赵铁柱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心中焦急,更多的是自责。他忽略了这孩子内心的风暴,那晚赵铁柱试图扶起柱子的身影,那憋着一股劲的眼神,都预示着他心里积压着太多东西。

不知找了多久,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几乎要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就在方明远几乎要绝望时,他忽然瞥见前方一处陡峭山崖下,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闪动。他心头一跳,加快脚步靠近。

那是一个不大的山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了大半。火光正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方明远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里空间不大,却干燥避风。一堆小小的篝火在洞中央燃烧着,跳跃的火光映亮了洞壁粗糙的岩石。赵铁柱抱着膝盖,蜷缩在火堆旁,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倔强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听到动静,赵铁柱猛地抬头,看到是方明远,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扭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恢复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模样。

方明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火堆旁,放下马灯,也坐了下来。洞内一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方明远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脚边。那里放着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书的一角从油布缝隙里露了出来。借着火光,方明远看清了那本书的名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记得这本书,是他从大学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藏书之一,一直放在宿舍的破木箱里。不知何时被这孩子拿了去。

“这本书……”方明远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赵铁柱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用脚把那本书藏起来,但犹豫了一下,又没动。他依旧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我……我不是偷!我就是……想看看。看完了会还你。”

“我知道你不是偷。”方明远的声音很温和,“你喜欢看它?”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明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方明远准备再次开口时,少年低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保尔……他那么苦,打仗,受伤,眼睛瞎了,还要写书……他为什么……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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