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仿佛一座被封存的纪念碑(1/2)
以前多开朗的人啊,现在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老街坊,也就勉强点个头,话都说不上一句。你说奇不奇怪,拿了钱,日子反倒过得没以前有滋味了。”
得到了这些信息,郑建国心里大致有了谱。他谢过老板,上楼敲响了乔师傅家的门。
开门的是乔师傅本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半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布满了针线留下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他脸上带着手艺人特有的那种沉静和专注,但在看到郑建国这张生面孔时,那份沉静立刻被一层不易察觉的警惕所取代。
乔师傅的态度,可以说是“友好而疏离”。 听完郑建国“慕名而来想做衣服”的请求后,他客气地将郑建国请进了屋,给他倒了杯热茶。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旧家具都用干净的布罩着,角落里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也被一块碎花布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座被封存的纪念碑。
但当郑建国巧妙地将话题从做衣服,引到当年那场大火和那笔补偿款上时,乔师傅脸上的友好瞬间就凝固了。
“郑先生,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末,眼睛盯着水面,不再看郑建国。他原本放在膝盖上、安稳交叠的双手,也开始不自觉地相互摩挲,那是一种极力抑制内心不安的下意识动作。
“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嘛。”他的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对着郑建国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眼神里却充满了哀求和警告。
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友好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恐惧。郑建国知道,自己触碰到了这个家庭的禁区。那笔钱,不是他们的“福报”,而是他们的“封口费”。
告辞出门后,郑建国在楼道的窗户前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他能想象,乔师傅此刻或许正坐在那台蒙尘的缝纫机前,摩挲着冰冷的机身,怀念着那个虽然清贫、但可以靠手艺安身立命的自由时代。那笔巨款,买走了他的店铺,也囚禁了他的灵魂。
如果说乔师傅是“被动沉默”,那么郑建国遇到的第四家,那个以前开拉面馆的小老板孙磊,则是“主动攻击”。
孙磊住在城郊的一个还迁房小区,环境嘈杂混乱。郑建国这次的身份,是一个正在考察商铺、准备开分店的餐饮老板。他在楼下观察了很久,看到孙磊正蹲在楼门口,跟几个邻居一边抽烟一边打牌。孙磊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理着寸头,手臂上还有纹身,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他输了钱,骂骂咧咧,但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驱之不散的烦躁和戾气。
郑建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孙磊的妻子从楼上窗口喊他,说有人找时,他极不耐烦地抬起头。当他听清郑建国是来打听旧城区餐饮生意情况的“同行”时,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直接拒绝了交谈, 站起身,将手里的牌狠狠摔在地上。
“没什么好打听的!都他妈完蛋了!”他粗暴地打断了郑建国的话,眼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充满了警惕和攻击性。
“我忙,没空跟你瞎扯淡!”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楼上走,背影里充满了逃离的仓促。 他的反应,与其说是不耐烦,不如说是恐惧。他害怕任何与“旧城区”、“火灾”、“生意”相关的字眼,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钥匙,会打开他内心深处那个关押着魔鬼的房间。
郑建国发现,这些获得高额补偿的商户,无论是赵承荣的伪装,王大军一家的囚禁,乔师傅的沉默,还是孙磊的暴躁,他们的行为模式都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他们都像惊弓之鸟,拼命地想要割裂与过去的联系。
他们大多在火灾之后就再也没有重新开店, 仿佛一夜之间集体失去了谋生的能力和欲望。有的甚至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搬离了原先的居住地,切断了与所有旧日邻里朋友的联系。 他们手里明明攥着足以让他们东山再起的资本,生活看起来却没有任何起色,甚至比以前更加压抑和窘迫。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郑建国站在孙磊家楼下,任凭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他在脑海里进行着一个简单的逻辑推演:
一个普通人,如果真的遭遇了不幸的火灾,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悲痛,是惋惜,是愤怒。但紧随其后的,必然是想办法重建生活,或者另谋生路。 尤其是对于这些做了一辈子小生意的人来说,他们的根就在生意里。他们会用补偿款,哪怕再贷点款,尽快让自己的铺子重新开张,让生活重回正轨。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
可这些人呢?他们好像集体被抽走了主心骨。拿了钱,就像拿了一块烫手的山芋,然后就地消失了。 他们不敢创业,不敢消费,不敢与人交往,只是把自己藏起来,像鼹鼠一样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洞穴里。
是什么力量,能让一群性格各异、原本充满生命力的普通人,做出如此整齐划一、又如此违背人性的选择?
答案只有一个。
雨水顺着郑建国的额头流下,滑过他的眼角,像是无声的泪。他站在雨中,心中的那个怀疑,此刻已经膨胀、固化,变成了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的结论。
这些火灾,根本就不是意外!
它们是一场场被精心设计和导演的“演出”!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犯罪!
有人故意纵火,制造恐慌,然后再用超出常规的高额补偿款作为诱饵和封口费, 逼迫和收买像赵承荣、王大军这样的“钉子户”,让他们闭嘴,让他们签字,让他们为后续的拆迁扫清障碍。
这些商户,既是“受益者”,也是最深重的“受害者”。他们用良知和自由,换来了一笔带血的钱。从此,他们的人生就被打上了烙印,永远活在那个幕后黑手的阴影之下,惶惶不可终日。
想通了这一切,郑建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紧紧地攥住了拳头。他知道,他面对的,绝不是几个小混混或者一个贪婪的开发商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组织严密、手段狠辣、甚至可能在内部拥有保护伞的犯罪团伙。
而他,已经站在了揭开这张巨网的边缘。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击打在玻璃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啪啪”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亮着郑建国头顶那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将他忙碌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顾不上吃饭,也感觉不到饥饿,满脑子都是这几天走访时看到的那些面孔——赵承荣伪装下的惊恐,王大军妻子濒临崩溃的绝望,乔师傅沉痛无言的麻木,还有孙磊那如同困兽般的暴躁……这些人的反应,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需要冷静,需要将这些碎片化的、感性的信息,转换成理性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几乎已经磨破了封皮的笔记本,这是他专用的工作笔记。他将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一字一句地重新整理记录下来。 他写的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纸张里。
赵承荣:补偿款68万。表面富足,内心恐惧。关键疑点:投资项目与其消费习惯严重不符,对旧照片反应异常。
王大军:补偿款45万。疑似被软禁,生活状态极差。关键疑点:妻子反应极度恐惧,邻居证实有“疑似讨债”的神秘人定期上门。
乔师傅:补偿款39万。消极避世,封存手艺。关键疑点:对“火灾”、“补偿款”等关键词极度敏感,主动切断话题。
孙磊:补偿款34万。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关键一点:拒绝任何与过去生意相关的交流,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和逃避姿态。
写完这些,他站起身,从墙角的一个图纸桶里,抽出一张巨大的、标满了等高线和建筑规划的县城详细地图,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地图上,老城区那一片已经被红笔圈出的区域,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接着,他拿起一支崭新的红笔,拔掉笔帽,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在地图上,逐一标出这些商户火灾前店铺的位置。
第一个红点,落在了紧邻老城区主干道的赵承荣的五金店。
第二个红点,是王大军在十字路口的粮油店。
第三个……
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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