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2)
直到几天前,斯托姆根都没有认真考虑过他现在正在计划的行动。回想那次荒诞可笑的绑架,简直就像一出三流电视剧,但它可能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的看法。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遭受身体上的暴力事件,这跟在会议室里进行的唇枪舌剑差别太大了。病毒肯定进入了他的血液,或者,他只不过超出自己的预料,提前进入了智力衰退期。
纯粹的好奇也是强大的动因,而且他决意从玩弄了他的把戏中扳回一局。现在已经十分清楚,卡列伦把他当成了诱饵,就算理由多么光明正大,斯托姆根也不打算立刻原谅监理人。
皮埃尔·杜瓦尔看见斯托姆根走进他的办公室,并未表示惊讶。他们是老朋友,秘书长亲自造访科学部主任也是常事。如果卡列伦或他的下属把监控仪器转到这里来,他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两个人谈了些公事,交换了几句政治传闻,随后,斯托姆根有些犹豫地谈到了正题。来访者说话时,这个老法国人仰坐在椅子里,不停地向上扬起他的眉毛,一毫米又一毫米,直到快跟额发搅到一块儿了。有一两次他好像要说话,但又忍住没说。
等斯托姆根说完,科学家紧张地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你觉得他在偷听吗?”他问。
“我不认为他能听见。他在我身上装了他所谓的示踪器,用来保护我。但那东西在地下不好使,这就是我到你这座地牢里来的原因。这里能阻隔各种辐射波,对吧?卡列伦不是魔术师。他知道我在哪儿,但仅此而已。”
“希望你想得没错。除此之外,要是他发现你在干什么的话,不会有麻烦吗?他迟早会发现的,这你知道。”
“我愿意冒这个险。再说,我们互相很了解。”
这会儿,物理学家摆弄着铅笔,眼睛望着空中。
“这是个十分完美的难题,我喜欢它。”他简短地说,随后低头在抽屉里找出一个巨大的记事本,斯托姆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本子。
“好了,”说着,他在本子上狂写起来,那字就像某些个人速记一样潦草难辨,“我得搞清楚所有事实。关于你们会面的那间屋子,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包括所有细节,无论看上去多琐碎,都别漏掉。”
“实在没什么可描述的。屋子是金属的,大概有八平方米,四米高。一边有个一米见方的屏幕,正r>
斯托姆根飞快地画着他十分熟悉的房间,然后把画推给杜瓦尔。这让他一下子回想起上次他这么做时的情形,不免浑身激灵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瞎眼的威尔士人和他的同伙们怎么样了,对他的突然离去又作何反应。
法国人研究着他的草图,紧皱眉头。
“你能告诉我的就这些?”
杜瓦尔嫌恶地擤了一下鼻子。
“采光呢?你完全是在黑暗中吗?还有通风设备、取暖……”
这种急脾气让斯托姆根莞尔一笑。
“整个天花板都是亮的,至少按我的判断,空气是从通话栅格那儿进来,我不知道是如何排气的,或许气流是按时置换的,可我没注意到。没有任何加热器,但屋子里总是正常温度。”
“那意思,换句话说,是水汽已经冻死,但二氧化碳还没有。”
这个老掉牙的笑话只能让斯托姆根勉强一笑。
“我觉得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他最后说,“至于那个载我去见卡列伦的机器,我置身其中的空间平淡无奇,跟升降梯的笼子一样,要是没有沙发椅和桌子,两者就毫无区别了。”
几分钟的沉默。物理学家在记事本上小心翼翼地画着一个个微小装饰花边,斯托姆根看着他画,思忖着为什么像杜瓦尔这样比自己更有才华的人,却从未在世界科学领域做成什么大事。他想起一位朋友在美国国务院作出的不太友好,或许也不甚准确的评断:“法国出产世界上最好的二流人物。”杜瓦尔就是这句话的一个佐证。
物理学家满意地对自己点着头,探身过来,用铅笔指着斯托姆根。
“你为什么会觉得,雷吉,你所谓的这个卡列伦的屏幕,就是一个屏幕?”
“我一直觉得它是,它看上去的确像个屏幕。它还能是什么呢?”
“你说它像一个屏幕,你的意思是,它像我们的那种屏幕?”
“就是。”
“我觉得它本身很可疑。我相信超主自己的机构不会使用实体屏幕这样粗糙的东西。他们也许会在空中直接生成图像。卡列伦怎么可能不嫌麻烦地使用电视系统?最简单的解释常常是最好的解释,你说的视觉屏幕会不会仅仅是一块单向玻璃?”
斯托姆根很为自己气恼,坐在那里好一会儿不发一言。回顾往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质疑过卡列伦的说法,但现在回想起来,监理人什么时候说过他使用电视系统了?只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罢了。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心理学上的圈套,他完全被欺骗了,当然,这要假设杜瓦尔的推测是正确的。但纵使还没人证明过任何事情,他又一次跳到结论上了。
“如果你是对的,”他说,“我就该把那块玻璃砸了……”
杜瓦尔叹息一声。
“瞧这些科学的门外汉!你以为那是不用炸药就能砸碎的东西吗?如果你真砸碎了它,你相信卡列伦会与我们呼吸同样的空气吗?让他活在氯气环境中,这对你们两个不都好吗?”
斯托姆根感到有点愚蠢。他本该想到这一点的。
“那么,你有何见教?”他有些恼火地问。
“我想考虑考虑。首先我们要看看我的推测是否正确,了解一下那个屏幕是什么材料做的。我要派几个自己人干。还有,你去会见监理人时带着公文包吧?是你现在拿的这只吗?”
“是。”
“这个够大。我们不用换了,免得引起注意,尤其是卡列伦已经习惯它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斯托姆根问,“藏一个X光机带去?”
物理学家咧嘴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得策划一下。我过半个月会告诉你。”
他又笑了起来。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
“当然,”斯托姆根立刻接上说,“想起你在德国占领期间非法制造收音机。”
杜瓦尔有点儿扫兴。
“哦,我以前的确提过一两次。但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要是你被逮到,我可不知道你要用这些装备做什么。”
“什么?你不是一直嚷嚷,说科学家要为其发明承担社会责任吗?真的,皮埃尔,我真为你害臊。”
斯托姆根放下那个厚厚的文件夹,松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终于定下来了,”他说,“想到这几百页纸掌握着人类的未来,真是不可思议。世界联邦!从没想过我在有生之年能亲眼得见!”
他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公文包的后面离那块矩形的黑色屏幕不到十厘米,他下意识地不时用手指摸那锁扣,这是内心紧张的反应,但他不打算在见面结束前按下隐藏的按钮。有可能出错,尽管杜瓦尔发誓说卡列伦绝不会发现,可谁说得准呢?
“还有,你说你有消息要告诉我,”斯托姆根接着说,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心情,“是关于……”
“是的,”卡列伦说,“我几个小时前收到了一个决定。”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斯托姆根猜测着。监理人不可能跟远方的老家取得联系,他的基地远在不知多少光年以外。也许——按凡·瑞伯格的推断——他只是咨询了某种可以预测任何政治行动后果的大型计算机。
“我并不认为自由团及其党羽会对此满意,”卡列伦继续说,“但这会化解紧张局面。我们不用记录这些。
“你经常跟我说,雷吉,无论我们外形上与人类有多大差别,人类都会很快适应我们。这说明你缺乏想象力。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但你想过没有,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受到过任何程度的教育,他们被各种偏见和迷信所蛊惑,根除它们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我们对人类心理有所了解,这一点你会认同吧?我们十分清楚在世界现有发展水平下,向人类显露真容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讲太详细了,就算跟你也不能,所以你应该接受我的分析,相信它。不过,我们可以做一个明确的允诺,这应该能让你满意些。五十年后,也就是两代人以后,我们会从飞船上走下来,人类最终会看见我们的样子。”
斯托姆根沉默了一会儿,领会着监理人的话。如果说卡列伦的言辞曾经给过他些许满足,现在他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实际上,自己的不完全胜利多少让他有些困惑,一时间失去了信心。真相会随时间的推移而大白于天下,他的所有谋划都毫无必要,也许也不明智。如果他继续执行下去,恐怕只是出于私心,因为他活不过五十年。
想必卡列伦看出了他的犹豫,接着说道:“我很遗憾这让你感到失望。但至少,你不必为不远的将来所出现的政治问题负责了。或许你认为我们的担心缺乏根据,但相信我,我们掌握足够的证据,证明其他任何方法都充满危险。”
斯托姆根身子前倾,呼气急促。
“那么说,你们被人类看到过!”
“我没这么说,”卡列伦马上回答,“你们的地球不是我们监理的唯一一个星球。”
斯托姆根不能被他就这么打发了。
“有很多传说,说地球在过去曾被其他外来物种光顾过。”
“我知道。我读过历史研究部的报告,这些报告认为地球就像宇宙的一个十字路口。”
“可能有些外星物种曾经来过,而你们对此一无所知,”斯托姆根说道,希望引他上钩,“你们已经观察我们好几千年了,我看这不太可能吧。”
“我觉得不可能。”卡列伦回答,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这一刻,斯托姆根拿定了主意。
“卡列伦,”他突然说,“我要就此起草一个声明,呈交你来批准。但我保留就此事继续纠缠你的权利,一旦发现机会,我会尽全力去弄清你的秘密。”
“我很明白。”监理人说,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介意吗?”
“一点儿也不。但我画了条线,排除核武器、毒气或任何可能损害我们友谊的方式。”
斯托姆根纳闷,是不是卡列伦知道了什么?在监理人善意说笑的背后,他察觉出了理解的信号,或许,那甚至是一种鼓励。谁知道呢。
“这让我很高兴,”斯托姆根用尽量平稳的音调回答。他站起身,像以往那样合上包盖。他的拇指摸到了锁环。
“我马上就去写那个声明。”他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些时候用电传机传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按下按钮。他明白了,所有的恐惧都是多余的。卡列伦的感觉并不比人类敏锐。监理人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说“再见”并念出那熟悉的开门密码时,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但斯托姆根还是有种从百货店偷了东西,在店内监控员的眼前走出去一样的心理。直到那光滑的墙面在身后闭合,他才松了一口气。
“我承认,”凡·瑞伯格说,“我的有些推测并不准确。现在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我必须听吗?”斯托姆根轻叹一声。
瑞伯格并没在意。
“实际上这并不是我的主意,”他谦虚地说,“是我从切斯特顿的小说里得来的。假设超主隐瞒的事情恰恰是他们没什么可隐瞒的呢?”
“这听上去有点儿复杂,”斯托姆根说道,稍稍提起了一些兴趣。
“我的意思是,”凡·瑞伯格急切地说,“我认为形体上他们跟我们人类一样。他们发现我们能容忍被一种我们想象的——比如,外星人或者超级智慧的生物统治,但人类就其本身而言,不能被同种类的生物所主宰。”
“非常独到,跟你以前的那些理论一样,”斯托姆根说,“希望你给这些作品编个号,好让我一个个记住。这次的缺陷是……”话说到这儿,亚历山大·温莱特被引进门来。
斯托姆根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也不知温莱特是否跟绑架他的那些人接触过。他对此有所怀疑,因为他相信温莱特真心实意地反对暴力。他团体中那些极端分子已经声名扫地,会销声匿迹很长时间。
自由团的首领认真听着那份声明的草案。斯托姆根希望他喜欢这个姿态,那是卡列伦的主意。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后,地球人就会都知道这个为其孙子辈所做的承诺。
“五十年,”温莱特思忖着,“要等这么长时间。”
“对人类来说长,对卡列伦来说则不然。”斯托姆根回答。现在他才意识到超主采取了一个十分巧妙的解决方案。这让他们有足够的喘息空间,同时给自由团来了个釜底抽薪,让他们无法立足。他并不认为自由团会乖乖服输,但他们的地位会被严重削弱。温莱特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五十年后,”他痛苦地说,“破坏已经造成。记得我们曾有过独立的人都死了,人类早已忘记了他们的传统。”
空话,无谓的空话。斯托姆根想。为了这些空话,人类曾不惜奋战牺牲,但今后他们将再也不会为言辞而斗争,甚至不惜生命。世界会由此变得更好。
看着温莱特离去的背影,斯托姆根想,不知日后自由团还会惹出多少麻烦。但想到这些麻烦都留给继任者了,他的心情又轻松了一些。
有些东西只能由时间来治愈。恶人会被消灭,而对受到迷惑的好人就什么也不能做。
“这是你的提箱,”杜瓦尔说,“还跟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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