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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个小时里有三次轻微的地震,”他继续说,“它们在控制地球的旋转,力量非常大,但不是无懈可击……你知道,卡列伦,我发现我能说的,你的仪器也都已经告诉你了。也许你最好给我一些提示,告诉我该注意什么,告诉我该等多久。如果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我就按原来的安排,六小时后再报告——
“喂!它们也许一直等着你们离开呢。有动静了。星星变暗了。好像飘来一大片乌云,很快,遮住了整个天空。但那并不是乌云,它有纹路,带着模糊的网状线条和带子,改变着它们的位置。整个儿就好像星星被一张可怕的蜘蛛网缠住了。
“整个网状结构开始发光,随着光脉动,好像它是活的一样。我觉得它是活的,或者它超越了生命,像超越了无机世界的那些生命一样。
“光亮似乎朝天空的某个部分转移——等等,我换到另一扇窗户去看看。
“对,我猜就是这样。有根燃烧的柱子,就像着了火的大树一样,从西面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很远,在地球的另一面。我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了——它们终于上路了,变成了超智的一部分。它们的考验期结束了:它们把最后的物质残余留在身后。
“火焰从地面向天空燃烧,我看见那张网变得更结实,更清晰。某些地方看上去密得几乎没有空隙了,但里面还有星星在微微闪烁。
“我刚察觉到。它不是完全一样的,卡列伦,但我在你们的世界见到的那个飞起来的东西跟这个很像。它是超智的一部分吗?我觉得你对我隐瞒了什么,好让我不至于先入为主,观察起来不带偏见。我希望能看见你的摄像机展示给你的东西,好拿它跟我的大脑对所见之物的想象比对一下!
“它是这样跟你说话的吗,卡列伦?用颜色和图形表示的?我想起了你飞船上的控制屏幕上那些图形,它是用一种你可以用眼睛读取的可见语言跟你说话的吗?
“现在它就像极光那种帘幕,在繁星之间跳动、闪耀。哦,我可以肯定,它完全就是一场巨大的极光风暴。地面的景物被照得比白昼还要亮,红色、金色和绿色在天上互相追逐,真是无以言表,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真有点儿不公平。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种颜色——
“风暴平息了,但那巨大的迷雾之网还在。我觉得极光只是一种副产品,是那种能量在太空前沿释放的结果。
“等等!我又有其他发现。我的体重减轻了。这意味着什么?我掉了一支铅笔,它掉得很慢。重力出了问题——来了一股强风,我看见;“还有,大气在逃逸。树枝和石头升上了天,就像大地也要随之进入太空一样。狂风吹起了一大团烟尘。已经无法看清了……也许一会儿能清楚些。
“现在好点儿了。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都被一扫而光,那团烟尘消失了。不知这座楼房能存在多久。呼吸也变得困难了——我要试着说慢点儿。
“我又能看清楚了。那根燃烧的大柱子还在那儿,但它缩小了,变细了,像旋风的漏斗,就要钻入云层。还有,哦,实在难以描述,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情绪席卷过来,不是喜悦,不是悲哀,是一种圆满实现的感觉,一种成就感。这是我想象出来的,还是从外部来的?我不知道。
“现在——这不可能都是想象——世界全空了,完全空无一物。就像听收音机时电台突然哑掉了一样。天上又变得纯净了,那张雾蒙蒙的大网没有了。它现在去了什么地方,卡列伦?你会再去那个世界侍奉它吗?
“奇怪,我周围的一切毫无变化。不知是为什么,但我想是因为——”
扬停了下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他闭上眼睛,恢复一下自己的控制力。眼下没时间害怕,不能惊慌失措——他身负要务,要为人类负责,为卡列伦负责。
他像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一样,开始慢慢说起来。
“周围的这些建筑——大地——山脉,所有一切都像玻璃一样透明,可以看穿。大地分解了,我的体重几乎全部消失。你说对了,它们已经不再玩它们的玩具了。
“只有几秒钟了。大山像一缕青烟一般消失了。再见,卡列伦和拉沙维拉克,我为你们感到遗憾。尽管我无法理解我的族类变成了什么,但我亲眼看到了这个变化。我们的所有成就都升入星际之中。也许这就是那些古老的宗教要说明的事情。但是,它们全都错了:他们认为人类十分重要,但我们只是那众多族类之一。你们知道到底有多少吗?现在,我们变成了某种异类,这是你们永远无法企及的。
“河流也不见了,但天空毫无变化。我几乎无法呼吸。月亮仍在那里发光,实在奇怪。我很高兴它们没把它也带走,不过现在它变得孤独了——
“光!来自我的穿过所有一切,更亮,更亮了,亮得炫目——”
在光的无声冲撞中,地核释放了它存蓄的能量。短暂的时间里,重力波一次又一次穿过太阳系,轻微撼动着一颗颗行星的轨道。然后,太阳所剩下的这些孩子继续沿着古老的轨道运行着,恰似石头落入一湖静水,让湖面上的一个个小木塞跟着漾起的波纹轻轻漂动。
地球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它们吸走了它的最后一粒原子。地球养育了它们,让它们渡过了那无以名状的变形中的一个个难关,就像谷粒中储存的养料滋养了嫩苗,让它向着太阳生长。
在冥王星轨道以外的六十亿公里处,卡列伦面前的屏幕突然暗了下去。记录保持完整,任务已经完成,他正返回久别的家园。几个世纪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心中的那种感伤是无法用逻辑思维排遣的。他并不替人类而忧伤,他是为自己的种族而难过,为它被那无法战胜的力量永远摒除在伟大荣耀之外而难过。
尽管他们有那么多成就和功绩,尽管他们熟练掌控着物质的宇宙,卡列伦想,他的人民也不过像一个在积满灰土的平原上生生灭灭的部族。迢遥之外的大山深处蕴藏着力量和美,在那儿,雷电在冰川上驰骋,空气清冷刺骨。太阳信步前行,让山峦幻化得愈加雄伟神奇,而,却永远无法攀抵那样的高度。
是的,卡列伦很清楚,他们会坚持到底,会等待自己的命运安排,无论怎样都不会失望。他们要为超智服务,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丧失自己的灵魂。
巨大的控制屏上瞬间闪过一片暗红色的光:卡列伦毫不费力地读着那变幻着的图形表达的信息。飞船离开了太阳系的边界,星际驱动的能量骤减,但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卡列伦一抬手,图像又变了,一颗明亮的星星出现在屏幕正中:从这个距离看,谁也无法发现这颗恒星拥有好几颗行星,而且刚刚失去了其中一颗。卡列伦久久凝望着自己与太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那迷宫般深邃而广远的大脑中闪过一个个记忆的画面。这是一场宁静的告别,他向那些他所认识的人致敬,无论他们阻挠过他,还是帮助过他。
谁也不敢去打扰他,或者妨碍他继续沉思,接着,他转过身,而他背后的太阳正渐渐变小。
[1]指爱德华·吉布(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著有历史教科书《罗马帝国衰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