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2)
“你们怎么知道的?”对方刻薄地发问了。他至今也没作自我介绍,这在地球上就算是无礼了,在这里更是惹人厌恶。
“也许你听说了,”惠勒温和地说道,“我们天文台拥有一台,也许是两台相当大的天文望远镜。而你们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我,就我个人来说,有两份光谱分析图被火箭的强光破坏了。所以,想必你们不会责怪我们的好奇多事吧?”
质问者的唇边掠过一丝浅浅的微笑,随即又消失了。
“好吧,我想你们最好跟我去办公室,做几项检查,不会太久的。”
“什么?月球上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是私人产业了?”
“对不起,不过这里一贯就是如此。来吧,请。”
两位天文学家钻进了他们的太空服,跟着他穿过了密封过渡舱。除了自觉无辜和不平,惠勒此刻还感到一阵琐碎的担忧。他已经开始设想所有不开心的画面,回顾记忆中他所读到的那些间谍故事:被隔离问讯,必须面对砖墙,唯有初升的太阳给他一点点安慰。
他们被带到了巨大穹顶边,那是一扇自然地同穹顶圆弧相吻合的门。接着,他们发现自己所在的空间恰好由穹顶的内墙和外墙合围而成,那是由一双同心球体形成的结构,一些透明塑料的复杂网状结构支撑起两球间的空间,连脚下的地板也是同一种材料。惠勒认为这很古怪,不过他没有时间仔细考察了。
那人匆匆导引着他们,也不多作解释,急切得几乎一路小跑起来。倒好像是他想尽可能不让他们看到太多东西。他们穿过第二道密封过渡舱,来到了穹顶的内球里。在这里,他们脱下了太空服。惠勒郁闷地担心着何时才能将衣服再发还给他们。
依据过渡舱的长度可以判断,穹顶内墙的厚度一定是巨大的,当他们面前的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两位天文学家立即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臭氧。就在某处,不太远的地方,有高压电气设备。这倒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这又是一桩值得留心以备将来参考的事情。
过渡舱门打开,通向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道道门,门上印着数字或标志,如“私人空间”“仅限技术人员”“信息”“中央控制”,等等。惠勒和哲美森都不能从这些标志中推想出太多的信息,他们只是深思着面面相觑,最后在一间标有“保安”的房门口停下来。哲美森的眼神清楚地向惠勒表达着他心里的话:“我早告诉过你了!”
隔了片刻,显示板上亮起了“进来”,自动门滑开了。眼前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一名面容坚定的男子,气势逼人地坐在一张硕大的写字台后面。看那写字台的尺寸,本身就是一道宣言——在这里,金钱不是问题。两位天文学家可怜巴巴地将它同他们以往熟悉的办公室设备作着比较。在房间的一角,立着一台设计得格外复杂的远程电子打印机,四壁的其余空间摆满了文件柜。
“好吧,”这位保安部的官员说道,“这些是什么人?”
“两位天文学家,来自柏拉图平原的天文台。他们刚刚开着拖车不请自来,我想也许你应该见见他们。”
“太应该了。请问,二位的姓名是?”
接下来是无聊的四分之一个小时。保安方面缜密地记录了有关细节,又同天文台通了话。惠勒沮丧地想,这下他们可捅马蜂窝了。他们在信号收发部的朋友们为了预防意外,记录下了他们的每一步进展,这一下,他们不得不将他们的出走正式上报了。
最后,他们的身份确认了,雄伟书桌后的男子带着有些迷惑的态度向他们致以问候。此时他的眉头舒展了,然后开始向他们发表讲话。
“当然,你们也意识到了,你们带来了一些麻烦。我们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来访,要不然我们早该贴出告示让你们回避了。不用问,我们有办法侦测到任何想要靠近的人,即便你们不是这么大咧咧地开过来,我们也能查出来。
“不过,瞧瞧,所幸也没造成什么损害。你们大可以猜想这是个政府的工程,而我们不想多作解释。我必须得送你们回去了,不过我希望你们办到两件事。”
“什么事?”哲美森猜疑地问道。
“我要你们保证尽可能不再谈起这次访问。你们的朋友会知道你们去了哪里的,所以你们不可能完全保密。只是不要再拿它作谈资了,就这样子。”
“很好,”哲美森同意道,“那第二件事呢?”
“如果有人不断地问你们,还对你们这场小小的历险表现出特别的兴趣,立刻报告。就这些了。我祝你们回程愉快。”
五分钟后,回到“毛虫”里,惠勒依然在发脾气。
“这个那个的,说了那么多发号施令的话!到最后连烟也没给我递一支。”
“我宁愿这样想,”哲美森温和地说,“我们这么轻易地出来,已经很走运了。他们可是如临大敌似的。”
“我倒想知道这敌是什么。你看看,这像不像一座矿井?为什么要在月海这种矿渣堆一样的地方开采呢?”
“我认为,这一定是座矿井。开车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在穹顶另外一侧有个东西,非常像钻井机。不过这还远远不足以解释整场阴谋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们发现了什么,又不想让大联邦那边知道?”
“如果是那样,我们更别想弄明白了,算了,最好别消耗脑力了。还是想想现实的问题——咱们现在该往哪里去?”
“还是坚持原计划吧。这次以后,要等一段时间才有机会再次开上咱们的爱车‘小费’了。咱们最好珍惜这一次。再说,从地面上面对面看看虹湾是我一直以来的宏愿,这是说真的。”
“那地方还要从这儿往东足足三百多千米呢。”
“是啊,可你自己说过,一路上很平坦的,只要我们避开山地就好。五个小时应该够了。你要是想休息,我的驾驶技术现在也够用了。”
“没有人到过的新路咱们不能走,那太危险了。不过我们可以折中一下。我最远可以把你带到拉普拉斯月岬,你可以看看月海的海湾。然后,可以由你来开车回家,沿着我留下的车辙。不过我得提醒你,别开偏了。”
惠勒欣然接受了。他一直有些担心,怕哲美森取消行程,溜回天文台,但他也认为自己的要求对朋友不太公平。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先沿着特内里费山脉的一侧攀行,随后突破平原来到斯特雷特山脉。这是一组孤立的山峰,同磅礴的阿尔卑斯山相比,它们犹如微弱回声。现在,哲美森更加集中起精神,稳健地开着车。他正在驶向陌生的区域,所以半点不敢冒险。他不时地指点着著名的地标,惠勒在一旁对照着查看摄影地图。
在斯特雷特山脉以东十千米的地方,他们停下来用餐,打开了天文台厨房为他们准备的食盒。车厢的一角装配成了一间小小的厨房,不过不到紧急情况他们是不打算使用它的。惠勒和哲美森都擅长做饭,也不觉得烹饪有什么乐趣,更何况,现在应该是休假的时候……
“哲美森啊,”嘴里塞着三明治的惠勒突然间说道,“你认为大联邦怎么样?他们的人,你见过的比我多。”
“是啊,我喜欢他们。真遗憾上一拨人走的时候你不在场,天文台接待了他们一行十二个人,他们是来学习安装天文望远镜的。他们打算在土星卫星上建造一台一千五百厘米的仪器,你知道吧。”
“那可是个大工程。我总是说我们这里离太阳太近了,在他们那儿一定能更清楚地观测黄道光,还有内位面上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要是政治家或国家公务员该多好,那就能拿出不一样的方案了。”
“胡说,我们本来就是公务员!前些日子那个萨德勒还提醒我这个事儿呢。”
“是啊,可至少我们是科学公务员——那可是相当不一样的概念。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太关心地球会怎样,尽管他们礼貌周到,决不肯把这种话说出口。毫无疑问,他们对金属资源的分配也已经不耐烦了,我经常听他们抱怨这个事儿。他们的主要论点是,他们在开发外层行星中遇到的困难比我们的大得多——而地球所使用的资源又一般都是浪费掉的。”
“你认为哪一方是对的呢?”
“我不知道,要了解所有的事实真相太难了。不过在地球上有很多人害怕大联邦,不愿意再让出更多的权力。联邦那边也知道这一点,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先把资源抢到手,然后再谈判。”
哲美森将餐后垃圾拢作一堆,抛进垃圾桶里。他瞥了一眼精密时钟,然后一个跃步坐在了驾驶员的座位上。“时间到,又该出发了。”他说,“按照原计划,咱们已经晚了。”
他们从斯特雷特山脉向东南兜转,现在,拉普拉斯月岬的雄伟身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绕过它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和谐景象——一辆压扁的“毛虫”拖车的残骸,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堆石头,粗略地堆成纪念碑,上面立着一副金属十字架。拖车似乎毁于自己的燃料箱爆炸。这种型号的车已经淘汰了,惠勒以前从来没见过。哲美森告诉他,这已经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事了,他听了丝毫不觉得惊讶。即使再过一百万年,残骸的面貌也不会改变。
他们绕过了月岬。这时,雄伟的虹湾(这个名词的拉丁文直译就是“众多彩虹的海湾”)北墙影进入了视野。上古时,虹湾本是一座完整的环形山——月球上最大的、屏障围绕中的平原。不过一场大灾变形成了雨海,也毁掉了虹湾的整堵“南墙”。于是如今只剩下了半圆形的海湾。海湾的两端,拉普拉斯月岬和赫拉赫勒斯月岬遥遥相望,怀想着当年它们由四千米高山连为一体的岁月。这些湮灭的群山,如今只剩下几处山脊和低矮的小丘。
雄伟的峭壁如同一排站立的巨人,抬头望着地球。拖车绕过它们时,惠勒很安静。绿色的光从他们的两侧流泻下来,照亮了这些构成“墙壁”的台地,显露出它们的每一处细节。从来没有人攀登过这些高地,不过惠勒知道,终有那么一天,人类会站在它们的巅峰上,凯旋般地遥望海湾。想来有些奇怪,历经二百年,月球上还有那么多地方人类没有涉足过,还有那么多地方,人类必须凭自身的努力和技巧才能到达,没有办法依赖任何辅助手段。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窥看到虹湾的样子。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用的是一架自制的小望远镜。所谓的望远镜,其实只是两个镜片,安装在一个硬纸筒的两头,不过它给他带来的快乐,比起他如今掌控的巨大仪器还要更多些。
哲美森一打轮盘,拖车长长地画出一条弧线停了下来,面向着西方。他们在尘沙中轧过的辙痕清晰可见,它将成为一条永不消逝的道路,除非别的车辆将它抹掉。
“终点到了,”他说,“你可以从这里开始接手。从这里一直到柏拉图,她都是你的了。到了那儿再把我叫醒,我再开着她穿过山地。晚安了。”
惠勒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办到的,不过不到十分钟,哲美森真的睡着了。也许是“毛虫”轻柔的摇晃起到了催眠的效果,惠勒不知道他这一路上能不能免受颠簸震**之苦。好吧,要想知道结果,只有一个办法……惠勒小心翼翼地对准了尘沙中的轨道,开始了原路返回柏拉图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