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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市里重点工程项目正式启动咱们林家庄就在规划的核心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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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契上的秘密

第一章推土机进村

林守成弯着腰,镰刀划过稻秆的唰唰声在午后田野里规律地响着。汗水沿着他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开深色痕迹。八月的日头毒得很,连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都蔫蔫地垂着头。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眯眼望向远处自家那三亩水田,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压弯了腰——再有个把月就能开镰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碾碎了蝉鸣。

起初像是远方的闷雷,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动。林守成手搭凉棚往村口望去,只见两道滚滚黄尘如同巨蟒般沿着土路扑来,尘烟里隐约露出钢铁怪兽的轮廓。不是一辆,是整整三台橘黄色的推土机,履带碾过路面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后面还跟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宏远地产”四个红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的老天爷!”田那头传来王老栓的惊呼。这老汉正撅着屁股给菜地浇水,此刻直起腰,手里的葫芦瓢“哐当”掉进垄沟里。

推土机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住,巨大的铲刀闪着寒光。面包车门哗啦拉开,跳下几个穿卡其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人,手里拎着缠满红白标杆的测量仪器。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他环视一圈围拢过来的村民,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手持扩音器传遍晒谷场:“乡亲们!静一静!我是宏远地产的项目经理周明!今天来,是宣布一个好消息!市里重点工程——‘新城印象’住宅区项目正式启动!咱们林家庄,就在规划的核心区!”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啥?征地?”胖婶张金花第一个嚷起来,手里的毛线针都忘了打,“周经理,这地咋个征法?赔多少钱呐?”

“金花嫂子,你就知道钱!”旁边瘸腿的六叔拄着锄头,眉头拧成疙瘩,“咱祖祖辈辈的田,说没就没了?我那两亩半菜园子,刚下的秋菠菜籽!”

“六叔,您老糊涂啦?”开小卖部的赵国强挤到前面,脸上堆着笑,“这是天上掉馅饼!政府搞开发,咱拿补偿款,住楼房去!守着这破泥巴地有啥出息?我家小子在城里打工,正愁没首付呢!”

“就是就是!”几个年轻后生跟着附和,眼睛盯着推土机闪闪发亮。

“安静!安静!”周明提高音量,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补偿标准按市里最新文件执行!水田每亩六万八,旱地五万二,宅基地另算!签得早的,还有额外奖励!测量队今天就进场,大家配合一下工作!”

林守成没往前挤。他站在人群外围,柴油机排出的废气混着扬起的尘土扑在脸上,呛得他喉咙发痒。他看着周明镜片后精明的眼睛,看着测量员手里冰冷的仪器,看着那几台虎视眈眈的推土机——它们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像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口。六叔佝偻的背影,金花婶急切的眼神,赵国强兴奋的唾沫星子……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尘土和喧嚣中变得模糊又陌生。

他默默转身,穿过嘈杂的人群,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家走。背后,周明还在高声宣讲着“城市化的必然进程”和“美好新生活”,推土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野兽的喘息。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老屋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木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暂时隔绝了村口的喧嚣。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阳光透过高处的木格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林守成的目光落在正墙上挂着的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年轻的父亲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笑容有些拘谨。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弟弟,眉眼温柔。祖母坐在正中的藤椅上,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干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当时还是个虎头虎脑小男孩——的肩膀上。她的眼神,透过岁月的尘埃,依旧锐利而坚定,直直地望过来。

林守成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祖母躺在里屋那张老旧的雕花木床上,油尽灯枯。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死亡的气息。他跪在床边,握着祖母枯枝般冰凉的手。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

“守成……孙儿……地……是命根子……守住……一定……要守住……”

最后一个“住”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祖母的手骤然松脱,滑落在打着补丁的蓝印花布被面上。

窗外,推土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如同不祥的鼓点,敲打着这座寂静的老屋。林守成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相框冰冷的玻璃,拂过祖母那张凝固了嘱托的脸。相框边沿粗糙的木刺扎了他一下,细微的痛感却异常清晰。他收回手,看着堂屋地上被窗棂分割成方格的阳光,那光斑里,仿佛有金黄的稻浪在翻滚。

第二章铁盒惊现

推土机的轰鸣成了林家庄新的背景音,昼夜不息。几天后,测量队的红白标杆像雨后毒蘑菇,密密麻麻插遍了村东头的田地。林守成蹲在自家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捻着湿润的泥土。稻穗已近全熟,沉甸甸地弯着腰,金黄的色泽在秋阳下流淌着饱满的光。这本该是收获前最踏实的光景,可远处履带碾过土地的闷响,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

“守成哥,还愣着干啥?”隔壁田的王老栓扛着锄头路过,布满皱纹的脸愁云惨淡,“我那菜园子……昨儿个插上杆了。周经理说,三天内签字的,每亩多给五千块‘配合奖’。”他啐了一口,混浊的眼睛望向自家那片长势正好的秋菠菜,“五千块……买断祖宗留下的地?呸!”

林守成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他走到田头那架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老木犁旁,弯腰套上牛轭。老黄牛“哞”地低唤一声,温顺地低下头。今天,他要给这三亩水田做最后一次犁地。不是为播种,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犁铧深深切入泥土,翻起黝黑湿润的泥浪,散发出土地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和稻根气息的芬芳。林守成扶着犁把,赤脚踩在松软的田泥里,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阳光斜照,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刚刚翻开的、尚带着水汽的新土上。老黄牛喘着粗气,步伐缓慢而坚定。远处,推土机的咆哮和测量员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犁到靠近田埂边缘,靠近那棵孤零零的老乌桕树时,犁头猛地一震,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老黄牛受了惊,不安地甩了甩头。林守成赶紧勒住牛绳,稳住它。

“啥东西?”他嘀咕着,弯腰拨开翻起的泥块。泥土下,露出一角锈迹斑斑的暗色金属。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扒开周围的泥土。那东西埋在土里颇深,形状方正,像个盒子。他双手用力,一点一点将它从泥泞中抠了出来。

是个铁盒。约莫一尺见方,沉甸甸的,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边角处有些变形,但整体还算完整。盒子表面似乎刻着什么字,被锈蚀得模糊不清。林守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凑近了仔细辨认。铁锈簌簌落下,几个刀刻斧凿般的字迹艰难地显露出来——“林德昌1948”。

林德昌?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陌生的涟漪。林守成皱紧眉头,在记忆里搜寻。村里姓林的不少,但这个名字……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1948年?那是什么年月?祖母还活着,父亲也才是个半大孩子。

他捧着铁盒,走到乌桕树下的荫凉里坐下。老黄牛安静地在一旁啃着田埂上的草。林守成的心跳莫名有些快。他用镰刀背小心地撬着盒盖边缘。铁锈和泥土早已将盒盖锈死,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听到“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盒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铁锈和泥土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盒子里没有进水,内壁也锈蚀得厉害。借着树荫缝隙漏下的阳光,他看到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已发黄变脆的厚纸;还有一封同样泛黄的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竖式信封,上面没有邮票,只写着几个墨色淋漓却已有些洇开的字——“素芬亲启”。

林守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先拿起那张厚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碎裂,但上面的字迹和红色印章依然清晰可辨。这是一张地契!抬头是繁体字——“土地所有权状”。上面明确写着:“兹有业主林德昌,拥有坐落于林家庄西坡旱地叁亩柒分……”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地号编码。落款处盖着鲜红的方形大印,印文是“XX县政府印”,日期赫然是“中华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1948年。

西坡旱地?林守成猛地抬头,望向村子西头。那里,靠近山脚的地方,确实有一片地势稍高的旱地,如今荒草丛生,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梨树矗立着。那片地……现在不是村里的公地吗?父亲从小就严厉告诫他,不许靠近那棵老梨树,说那里“不干净”。

他放下地契,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同样是泛黄的毛边纸,竖排的毛笔字,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

“素芬吾爱:

见字如面。骤雨将至,风声鹤唳。此间事已不可为,豺狼当道,黑白颠倒。大牛狼子野心,构陷于我,欲夺吾产,竟至于斯!彼等诬我为‘恶霸地主’,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吾死不足惜,唯念及你与腹中骨肉,心如刀绞。

吾已将关键证物分藏两处,一在梨树下三尺,一在村西枯井底壁之内。此二物或可证吾清白,亦或可保你母子将来一线生机。切记!切记!万勿轻信他人,亦不可贸然来寻我!

若天可怜见,他日沉冤得雪,望你携此二物,告于青天。若……若我遭不测,你务必隐忍求生,护我血脉周全。素芬,吾爱,珍重万千!万望珍重!

德昌绝笔戊子年秋”

信不长,字字泣血。林守成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脑海。“大牛”?“构陷”?“恶霸地主”?“枯井”?“梨树”?还有那“腹中骨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在这八月的午后生生打了个冷颤。他猛地想起父亲那张严厉的脸,和那句从小听到大的警告:“西边那棵老梨树,邪性!不准去!”

夕阳的余晖将田野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林守成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又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包。他失魂落魄地牵着老黄牛往家走,脚步虚浮。铁盒冰冷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那封信里的字句在脑海中疯狂盘旋。

晚饭时,妻子王秀兰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林守成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粒,眼神发直。

“咋了?魂不守舍的?”王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是不是为征地的事烦心?今天周经理又来了,说咱家那三亩水田位置好,要是头批签,补偿款还能再商量……”

“不签!”林守成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

王秀兰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皱眉:“不签?你犟啥?胳膊拧得过大腿?周经理说了,测量完就动工,到时候推土机开过来,你不签也得签!还不如趁早……”

“我说了不签!”林守成“啪”地放下筷子,碗里的汤溅了出来。他看着妻子错愕的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这事,再说吧。”他起身,径直走向里屋,把那沉甸甸的铁盒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夜,深了。

窗外的推土机终于歇了,村庄陷入一种异样的死寂。林守成躺在硬板床上,睁大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妻子在身边发出均匀的鼾声。铁盒就在几步之外的衣柜里,像一个无声的幽灵,散发着冰冷而诱惑的气息。

“林德昌……1948……”

“素芬亲启……”

“梨树下三尺……”

“枯井底壁……”

“大牛……构陷……”

“恶霸地主……”

“腹中骨肉……”

信里的每一个词,都在黑暗中反复回响,撞击着他的神经。那个叫林德昌的人是谁?素芬又是谁?他们遭遇了什么?那“关键证物”是什么?为什么父亲严禁他靠近老梨树?那口早已被封死的枯井里,又藏着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痛苦的呻吟。黑暗中,父亲那张严厉得近乎刻板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伴随着那句冰冷、不容置疑的警告,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记忆里:

“西边那棵老梨树,邪性!不准去!听见没有?一步都不准靠近!”

第三章记忆的裂痕

衣柜深处那个冰冷的铁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守成坐立难安。天刚蒙蒙亮,他就悄悄起身,没惊动熟睡的妻子。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锅里熬上稀粥,他却心神不属,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扇紧闭的衣柜门。信里的字句——“梨树下三尺”、“枯井底壁”、“大牛构陷”——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林德昌是谁?素芬又是谁?那“腹中骨肉”……和自己,和这个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舀了碗稀饭,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王秀兰打着哈欠出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昨晚就没睡好,一大早又这样?征地的事你到底咋想的?周经理那边……”

“我去趟李婆婆家。”林守成猛地站起来,打断她的话,声音有些发干,“她家菜园子不是被划进去了吗?我去看看。”

王秀兰狐疑地看着他:“看啥?昨天不都量完了?周经理说……”

“我去送几个鸡蛋。”林守成避开她的目光,从篮子里拣出几个最大的鸡蛋,用布包好,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开那封血泪信笺背后谜团的线头。而八十多岁的李婆婆,是村里公认的“活字典”,也是经历过那个动荡年代、为数不多还健在的老人。

清晨的村庄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推土机还没开工,难得的安静。林守成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沉重。李婆婆家住在村尾,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种着几畦绿油油的青菜。老人正佝偻着身子在菜地里拔草,稀疏的白发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婆婆。”林守成唤了一声,把鸡蛋递过去,“自家鸡下的,给您尝尝。”

李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直起腰,接过鸡蛋,脸上没什么表情:“守成啊,有心了。坐吧。”她指了指屋檐下的小板凳。

林守成坐下,看着老人布满沟壑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搓了搓手,犹豫再三,才试探着问道:“婆婆,您……您还记得以前村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德昌的人?”

“林德昌?”李婆婆重复着这个名字,拿着鸡蛋的手顿了一下。她没看林守成,目光投向远处雾气弥漫的田野,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刻意回避。“德昌……德昌……”她低声念叨着,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林守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李婆婆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林守成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哀伤。“那都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提他做啥?人都没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婆婆,您知道他是怎么没的吗?”林守成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李婆婆布满老年斑的手攥紧了鸡蛋,指节发白。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裹挟着几十年的尘埃和血泪。“那年头……乱啊……”她摇着头,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造孽啊……”

她不再看林守成,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屋里走,只留下一个佝偻而沉默的背影,和一句消散在晨风里的低语:“别问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忘了好……忘了好……”

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沉重的叹息,那“死了很多人”的低语,像冰水一样浇在林守成心上。李婆婆的反应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像在滚烫的铁盒上又泼了一瓢油,让那秘密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灼人。他失魂落魄地离开李婆婆家,只觉得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比那铁盒还要沉重。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从车上下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正是开发商的周经理。

“哟,林大哥!正找你呢!”周经理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

林守成下意识地握了握,只觉得那手温软滑腻,和他满是老茧的手完全不同。

“林大哥,考虑得怎么样了?”周经理开门见山,笑容可掬,但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明,“咱们征地补偿方案,那可是县里批了的,绝对公道!考虑到你家水田位置好,又是头批响应号召的模范户,公司决定,再给你家每亩额外追加一万块的‘特别奖励’!这可是破例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林大哥,你算算,三亩水田,加上这额外的一万,还有之前的补偿和奖励,到手可是一大笔钱!足够你在县城买套像样的商品房,再添置点新家具电器,舒舒服服过日子。守着这几亩地,风吹日晒,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时代变了,咱们得往前看,得识时务啊!”

“天价”两个字像重锤敲在林守成耳边。这笔钱,确实是他种一辈子地也挣不来的。县城的新房,安稳的生活……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有些发干。

周经理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的动摇,笑容更深了:“嫂子肯定也盼着早点搬新家吧?你看,协议我都带来了,签个字,按个手印,钱立马就能到账!多省心!”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就在这时,王秀兰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周经理,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笑:“周经理来了!快屋里坐!守成,快请周经理进屋喝口水!”她一边说,一边使劲给林守成使眼色。

林守成看着周经理手里的协议,又看看妻子热切期盼的眼神,脑海里却猛地闪过铁盒里那张泛黄的地契,闪过李婆婆那声沉重的叹息,闪过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构陷”二字。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不签!”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把推开周经理递过来的协议,纸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林守成!你发什么疯!”她冲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这么好的条件你还不签?你非要当钉子户?非要等推土机开到家门口,一分钱拿不到才甘心?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散落的协议,拍了拍上面的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林大哥,话别说得这么绝嘛。再好好想想?这条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钉子户……可不好当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守成一眼,转身上了车,绝尘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林守成和王秀兰。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守成!你到底想干什么?放着好好的钱不要,非要守着那几亩破地?你是不是魔怔了?自从你昨天从地里回来就古里古怪的!你是不是捡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你懂什么!”林守成烦躁地吼道,他没法解释那个铁盒,那封信,那些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的疑问,“这地……这地不能就这么没了!”

“地!地!地!地能当饭吃吗?能当房子住吗?能供儿子上大学吗?”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就犟吧!犟到最后,鸡飞蛋打,我看你怎么收场!”她狠狠一跺脚,哭着跑回了屋里,砰地一声摔上了房门。

巨大的争吵声引来了邻居的探头探脑。林守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的感觉席卷而来。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周经理冰冷的眼神,妻子失望的眼泪,邻居窥探的目光,还有那深藏在衣柜里的秘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几乎窒息。

整整一天,家里的气氛都像结了冰。王秀兰没再和他说一句话,只是冷着脸进进出出。林守成也无心下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铁盒发呆。信纸上的字迹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梨树……枯井……证物……清白……

夜幕,终于沉沉降临。村庄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妻子似乎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守成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从墙角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锹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撬棍。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他像幽灵一样溜出家门,融入浓重的夜色里。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避开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和田埂走,目标明确——村西头那口早已被封死多年的枯井。

月光惨白,勾勒出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那棵被父亲严令禁止靠近的老梨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鬼影,矗立在荒草丛生的西坡旱地上。而在梨树不远处,就是那口枯井的位置。林守成的心跳得像擂鼓,每一步都踏在冰冷而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握紧了手中的撬棍,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发麻。黑暗中,那被封死的水泥井口,像一个沉默的墓碑,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第四章井底秘密

月光像一层惨白的霜,覆盖着荒草丛生的西坡。那口枯井,像一个被遗忘的伤口,突兀地嵌在黑暗的大地上。封住井口的水泥板冰冷、坚硬,边缘粗糙,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青灰色。林守成站在井边,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压不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铁盒里的信,李婆婆沉重的叹息,妻子失望的眼泪,周经理冰冷的眼神,还有父亲严厉的警告——所有声音都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撬开它。

他蹲下身,将沉重的铁锹放在一边,双手握住那根锈迹斑斑的撬棍。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宿命的质感。他找准水泥板边缘一处微微翘起的缝隙,将撬棍尖头狠狠楔了进去。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在手背上虬结突起。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撬棍上。

嘎吱——!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那声音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强行惊醒时发出的呻吟,又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拗断的脆响。林守成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警惕地环顾四周。月光下的荒野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模糊的树影在风中摇曳。但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定了定神,再次发力。撬棍在水泥板的缝隙里艰难地移动,每一次撬动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摩擦声和碎石崩落的细碎声响。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板上。他顾不得擦拭,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手臂上,每一次发力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终于,伴随着一声更大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闷响,一块沉重的水泥板被他硬生生撬开了一道足够宽的缝隙。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陈年腐朽味道的阴冷气息,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扑面而来。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陈旧感,仿佛封存了数十年的时光瞬间释放。林守成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他强忍着不适,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凑近那道缝隙,朝井底望去。

井口下方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月光只能照亮井口附近一小圈粗糙的井壁。他打开带来的手电筒,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直射下去。光束在潮湿的井壁上移动,苔藓和泥土的痕迹斑驳陆离。他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扫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突然,光束停在了井壁下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那里,在厚厚的苔藓和泥垢之下,似乎有某种人为的刻痕。林守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探身,用撬棍的尖端,一点一点,极其谨慎地刮去覆盖在上面的污垢。

泥土簌簌落下。刻痕渐渐显露出来。那并非天然形成的纹路,而是清晰、深刻、带着某种悲怆力量的凿刻。七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字,如同用血泪烙印在冰冷的石壁上:

林德昌之墓1948

手电筒的光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林守成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光源。他死死地盯着那七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林德昌!真的是他!那个铁盒的主人,那个在信中留下血泪控诉的人!他不仅死了,他的“墓”竟然就在这口枯井之下?1948年……那个李婆婆口中“死了很多人”的年份……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仿佛井底那陈腐的气息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近乎疯狂的求证冲动。真相就在

他不再犹豫,抓起铁锹,对着那道缝隙用力挖掘。泥土和碎石被他疯狂地刨开,抛到一边。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倾尽全力,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混合着泥土粘在身上。井口被他越挖越大,那阴冷腐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烈。

终于,井口被挖开了一个足够他下到井底的大洞。他扔下铁锹,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扒住井壁边缘粗糙的石块,试探着将身体探入井中。井壁冰冷湿滑,布满苔藓。他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双脚寻找着凸起的石块作为落脚点。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在幽深的井底激起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阴森。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深。当他双脚终于踏上井底松软的淤泥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从脚底窜遍全身。井底的空间并不大,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腐烂后的死寂气息。手电筒的光束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过,照亮了四周潮湿的井壁和脚下深黑色的淤泥。

他弯下腰,开始在淤泥中挖掘。铁锹在这里施展不开,他只能用双手。冰冷的淤泥没过他的手腕,带着一种粘稠滑腻的触感。他强忍着恶心和心底不断翻涌的恐惧,一寸寸地摸索着,翻找着。信里提到的“证物”……到底是什么?

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形状不规则的东西。不是石头。他心头一紧,动作更加小心,双手并用,一点点地将那东西周围的淤泥扒开。那东西渐渐显露出来——是一截惨白的、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的骨头!人类的臂骨!

林守成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差点当场呕吐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着那截臂骨,然后,他看到了臂骨旁边,淤泥里半埋着的另一个东西。一个扁平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物件。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淤泥。那是一个怀表。表壳早已被厚厚的红褐色铁锈包裹,表链也早已断裂消失。他用指甲抠掉表盖边缘的锈迹,费了好大劲,才用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撬开了那几乎锈死的表盖。

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里面没有表盘,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小小的、已经严重泛黄变脆的黑白照片,镶嵌在表盖内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旧式的发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婉的哀愁。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像是在努力展露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却凝固在时光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素芬!一定是她!林德昌信中那个“腹中骨肉”的母亲!林守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捧着这块锈蚀的怀表,看着照片上女子哀伤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数十年的时光,感受到那份刻骨铭心的绝望和无助。冰冷的怀表紧贴着他的掌心,那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

“守成!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猛地在他头顶炸响!林守成吓得浑身一哆嗦,怀表差点脱手掉进淤泥里。他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束慌乱地向上扫去。

只见村支书赵大奎那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正出现在井口上方!他打着手电,刺眼的光柱直射下来,正好照在林守成惨白的脸上和他手中那块锈蚀的怀表上。赵大奎的脸上没有平时的和善,只有一种混合着惊怒、恐惧和严厉的复杂表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快上来!”赵大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让你挖开这井的?谁让你动这里面的东西?!这地方……这地方不干净!碰不得!赶紧上来!把东西放下!”

林守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赵大奎那严厉中带着恐惧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因为找到证物而升起的火焰,只剩下冰冷的茫然和更深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枯井的。赵大奎在井口伸出手,几乎是粗暴地将他拽了上来。上来后,赵大奎二话不说,立刻找来几块破木板和石头,手忙脚乱地重新堵住那个被挖开的井口,动作又快又急,仿佛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听着,守成!”赵大奎堵好井口,转过身,一把抓住林守成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严厉,“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这井……这井底下埋着晦气!沾上了,轻则倒霉,重则……要命!别怪我没提醒你!赶紧回家去!以后不准再靠近这里半步!”

说完,赵大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林守成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锈蚀的怀表。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低头看着照片上女子哀伤的眼睛,又看看脚下那个被重新草草掩盖的井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冰冷,将他彻底淹没。赵大奎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不干净……要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推开家门时,妻子王秀兰似乎被惊醒,在里屋含糊地问了一句:“谁啊?”林守成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走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沾满淤泥的双手,直到皮肤发红、刺痛。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悄悄将怀表藏回铁盒,和那封血泪信笺放在一起。躺在床上,他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赵大奎惊恐的脸,井壁上冰冷的刻字,淤泥中惨白的臂骨,还有照片上女子哀伤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疯狂闪回、重叠。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将他拖入黑暗。然而,那黑暗并非安宁的港湾。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口枯井,冰冷刺骨,无法呼吸。然后,场景猛地一变。

他站在了村西头那棵巨大的老梨树下。月光惨白,将梨树虬结的枝干映照得如同鬼爪。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陌生男子。男子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悲凉。他缓缓转过身来……

林守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那个穿着军装的背影,那双在梦中即将转过来的眼睛……是林德昌吗?他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那口井,那棵树,还有赵大奎的警告……这地底下,究竟埋藏着怎样一段被时光掩埋、被恐惧封印的血色往事?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恐惧和燃烧的求知欲在他体内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第五章老梨树的刻痕

后半夜的雷声像沉重的石碾,在天边隆隆滚动,碾碎了林守成支离破碎的睡眠。每一次闪电撕裂夜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屋内简陋的陈设,也照亮他眼底深重的惊悸。那个穿着旧式军装的背影,仿佛就站在床尾的阴影里,每一次雷光闪过,都近在咫尺,却又在黑暗重新降临的瞬间消失无踪。他蜷缩在薄被里,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枯井底那刺骨的寒意和臂骨惨白的影像。赵大奎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不干净……要命……”

清晨,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在瓦片上,汇成浑浊的水流从屋檐奔泻而下,在泥地上砸出无数浑浊的水坑。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被摧折的苦涩味道。林守成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帘,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块锈蚀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照片上女子哀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无声地拷问着他。

这场雨,下得人心慌。

雨势稍歇,已是午后。天空依旧阴沉,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垮下来。林守成再也坐不住,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抓起一件旧蓑衣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朝着村西头那棵巨大的老梨树走去。雨水冲刷过的土地格外湿滑,每一步都带着粘稠的阻力,如同行走在某种巨大生物冰冷的腹腔里。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异样。

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梨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荒芜的坡地上。此刻,它粗壮的主干上,靠近根部的位置,赫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狰狞的缝隙!树皮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撕开,露出里面浅黄带褐的木质。雨水顺着裂缝流淌,冲刷着新鲜的创口,仿佛巨树在无声地流血。

林守成的心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泥水溅湿了他的裤腿,他也浑然不觉。他冲到树下,扔掉碍事的蓑衣,双手颤抖着抚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树皮湿冷粗糙,裂口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昨夜狂风暴雨的杰作。他的目光急切地在裂开的木质上搜寻,手指划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的纹理。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裂缝深处,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深暗的木质上,清晰地刻着几行字!那刻痕很深,边缘因为年深日久而变得圆钝,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可辨,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执拗。他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了上去,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拂去裂缝里积存的雨水和碎屑。

林德昌爱陈素芬

一九四八·春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混合着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温热液体,一起砸在冰冷的树皮上。林德昌!陈素芬!怀表照片上的女子!铁盒信件里的名字!枯井里的刻字!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棵沉默的老梨树,用一道撕裂的伤口,清晰地串联起来!一股巨大的悲怆和难以言喻的宿命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背靠着湿冷的树干,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道裂缝的上方,一个隐藏在虬结枝干阴影下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显眼的树洞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洞口不大,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着他。他踮起脚,手臂费力地探进那个潮湿的树洞。指尖触碰到一个柔软、湿滑、带着浓重霉味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油布已经发黑变脆,边缘破损严重。他屏住呼吸,一层层剥开那腐朽的油布。里面是一本极其破旧、几乎散架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早已被霉菌侵蚀得斑驳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纸张粘连在一起,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霉味。

林守成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用衣角擦干手上的泥水,然后以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难以抑制的颤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试图翻开那本脆弱不堪的日记本。

纸张粘连得厉害,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他只能从边缘开始,用指甲极其轻柔地撬开。昏黄发脆的纸页上,是褪色的、用钢笔书写的字迹。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开,模糊一片。他凑近了,借着天光,艰难地辨认着那些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文字。

“……三月十七,晴。大牛带人闯进祠堂,说德昌哥是恶霸地主,要批斗……他们把他绑在柱子上,用皮带抽……素芬姐哭喊着扑上去,被他们推倒在地……血……好多血……”

“……三月廿一,阴。德昌哥被关在牛棚里,我去偷偷送水,看到他……他快不行了……他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很大,说‘梨树下……井底……留证据……’声音哑得听不清……大牛他们来了,我赶紧跑……”

“……四月三,雨。德昌哥……没了。他们说他是畏罪自杀……可我知道不是!素芬姐疯了,抱着德昌哥的破衣服,整天念叨‘梨树下……井底……’她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啊……”

“……四月九,阴。素芬姐……投井了。就在西坡那口井……他们用石头把井封了……说晦气……大牛占了德昌哥的地和房子……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林守成的手指死死抠着日记本脆弱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些褪色的文字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眼睛,烫进他的心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看到了林德昌的冤屈,陈素芬的绝望,看到了陈大牛的狰狞和血腥的掠夺!1948年的春天,在这片土地上,上演的竟是这样一出惨绝人寰的悲剧!这哪里是什么土改?分明是赤裸裸的谋杀和掠夺!

“喂!那边干什么的?!”

一声粗鲁的吆喝打断了林守成沉浸在历史血泪中的悲愤。他猛地抬头,只见几个穿着印有“宏远地产”字样工装的人,扛着测量仪器,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老梨树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戴着安全帽的胖子,手里拿着图纸,不耐烦地朝林守成挥手。

“让开让开!这棵树在规划红线内,要量位置,准备移走!别碍事!”

移走?移走这棵见证了血泪和冤屈的老梨树?移走这唯一留存着林德昌和陈素芬最后印记的地方?林守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霍然站起身,将那本珍贵的日记本紧紧护在怀里,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挡在了梨树和测量队之间。

“不准动这棵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谁也别想动它!”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胖子测量员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耐烦,“征地协议都签了,这地现在归公司了!一棵破树而已,挡着开发,必须移走!让开!”

“协议我没签!”林守成怒吼道,双眼赤红,“这树不能动!这底下……这底下有……”

他想说这底下有冤屈,有血泪,有被掩埋的真相!但他知道,此刻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他只能死死地挡在那里,用身体护住老梨树。

“神经病!”胖子啐了一口,对身后的人挥手,“别理他!干活!”

一个年轻测量员拿着标杆就要往树旁插。林守成脑子一热,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个测量员,抢过他手里的标杆,狠狠摔在泥地里!

“滚!都给我滚!”他挥舞着双臂,状若疯癫,嘶吼声响彻空旷的坡地,“谁敢动这棵树,我跟谁拼命!”

测量队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了一跳,一时竟不敢上前。胖子测量员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林守成的鼻子:“疯子!真是个疯子!等着!我找你们村干部来!”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附近几个冒雨出来查看田地的村民。他们远远地站在田埂上,看着林守成在泥泞中挥舞手臂、嘶声力竭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守成这是咋了?魔怔了?”

“为棵老梨树跟人拼命?值当吗?”

“听说他昨晚挖了西坡那口枯井……怕不是真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唉,征地款多好的事,偏要闹……这下好了,真成疯子了……”

窃窃私语声顺着湿冷的空气飘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守成的耳膜上。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老梨树,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发霉的日记本,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阴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测量队的人在不远处指指点点,村民的目光像芒刺在背。

疯子?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本承载着血泪的日记,感受着老梨树粗糙树皮下那行刻骨的誓言。如果守护真相就是疯子,那他宁愿永远疯下去。只是这彻骨的寒意和四面八方涌来的孤立无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第六章两张地契

村民的议论像粘稠的泥浆,糊住了林守成的耳朵。他低着头,把日记本更深地塞进怀里,冰凉的纸页紧贴着滚烫的胸口,仿佛能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他避开那些探究的、疑惑的、甚至带着怜悯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老梨树,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丛里。测量队的人骂骂咧咧地收拾仪器走了,临走前那胖子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撂下话:“等着!这事没完!”

家,不再是温暖的港湾。王秀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签了一半的征地补偿协议,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她没问梨树的事,也没问他和测量队的冲突,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锋利,无声地切割着林守成的心。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梨树裂开露出的刻字,想给她看那本浸透了血泪的日记,想诉说林德昌和陈素芬的冤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她不会懂的。在她眼里,那只是些陈年旧事,是阻碍他们一家奔向“好日子”的绊脚石。

“秀兰……”他艰难地开口。

“别说了。”王秀兰猛地站起身,把协议拍在桌上,转身进了里屋,门板“哐当”一声关上,震得桌上的搪瓷杯嗡嗡作响。

林守成僵在原地,怀里日记本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荒谬和残酷的答案。林德昌的地契在铁盒里,可土地却被登记在陈大牛名下?这中间巨大的鸿沟,必须填平。他需要一个官方的,能摆在所有人面前的证据。

天刚蒙蒙亮,林守成就揣着铁盒里那张泛黄的地契,踏上了去县城的路。晨雾弥漫,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他裹紧了旧外套,脚步却异常坚定。档案馆那栋灰扑扑的旧楼,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肃穆。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馆员,姓吴。听说他要查解放初期的土地档案,吴馆员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解放初期的档案啊……有些年头了,不好查哦。”他慢悠悠地说着,领着林守成穿过一排排高耸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灰尘味道的档案架。

空气里弥漫着时间的尘埃。吴馆员在一个标着“土改时期地籍资料”的区域停下,费力地踮起脚,从最顶层抽出一个厚重的、落满灰尘的硬壳档案册。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喏,你们村的地籍册,五一年登记的。”吴馆员把册子放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对待历史文物的庄重。

林守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看着吴馆员枯瘦的手指一页页翻动着发黄变脆的纸张。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林守成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翻到了他们村的那一页。吴馆员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块编号上滑过,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找到了。西坡旱地,地块编号丙字柒号。”吴馆员凑近了看,一字一顿地念道,“所有权人……陈大牛。登记日期,一九五一年七月十五日。”

林守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铁盒里的那张地契,颤抖着展开,铺在档案册旁边。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档案馆官方登记册的复印件(吴馆员允许他抄录关键信息),清晰写着“陈大牛”,盖着人民政府鲜红的印章,日期是1951年7月15日。

右边,是铁盒里那张泛黄的、边缘磨损的旧地契。纸张更薄,质地更脆,墨迹是旧式的繁体字:“立卖地契人王有福,今将坐落于西坡旱地(丙字柒号)计地叁亩贰分,情愿出卖于林德昌名下永远为业……””(1948年3月8日)。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官方记录的土地主人是陈大牛,而林德昌手里,却握着这片土地在1948年就属于他的买卖契约!

“这……这怎么可能?”林守成的声音干涩沙哑,指着那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吴老师,您看!这地契!这日期!陈大牛他……他凭什么在五一年登记成地主?”

吴馆员凑近了,仔细对比着两张纸,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拿起林守成那张旧地契,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印章和签名,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摩挲着。

“这张老契……看着不像假的。”吴馆员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凝重,“民国三十七年的老契……五一年登记……中间这三年……”他忽然停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然后压低了声音,“小伙子,这事……有点复杂。”

他放下地契,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迅速折好,塞到林守成手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拿着这个地址,去找这个人。”吴馆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声,“红旗镇养老院,陈阿婆。她……或许知道些当年的事。记住,别在这里问,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守成紧紧攥住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条,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吴馆员眼中那抹深重的忧虑和避讳,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他默默收起两张地契,向吴馆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历史尘埃的档案室。身后,吴馆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回村的路上,林守成的心像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一边是发现关键证据、找到知情人的激动和希望,那纸条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尘封真相的最后一道锁。另一边,却是吴馆员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带来的巨大不安。陈大牛的名字堂而皇之地写在官方档案里,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一桩土地纠纷那么简单。

推开家门,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王秀兰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灶台边忙碌,堂屋里,两个打开的旧行李箱刺眼地摆在地上,里面胡乱塞着些衣物和日用品。

“你回来了?”王秀兰的声音冷冷的,从里屋传来。她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件叠好的小孩衣服,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决绝。“正好。我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就带小宝去县城,租的房子已经托人找好了。”

林守成如遭雷击,僵在门口:“秀兰!你……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王秀兰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林守成!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守着这破房子,守着这几亩地,守着你的那些……那些‘祖宗的事’!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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