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言情 > 土地上有曾经记忆 > 第643章 拆迁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前必须签协议你赶紧回来一趟

第643章 拆迁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前必须签协议你赶紧回来一趟(1/2)

目录

土地记得

第一章拆迁通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时,林默才从堆积如山的图纸里抬起头。窗外城市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割出一道冷光。他摸索着按下接听键,村长林德福的大嗓门立刻炸响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

“阿默!拆迁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前必须签协议,你赶紧回来一趟!”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林默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他喉咙发干,含糊应了声“知道了”,挂断电话。屏幕上“林德福”三个字下方,躺着一条未读彩信。他点开,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拆迁公告》图片跳了出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一缩。

一周后,林默的黑色轿车碾过坑洼不平的村道,扬起漫天黄尘。记忆里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早已不见踪影,两旁熟悉的老屋被刷上刺目的“拆”字,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他摇下车窗,混杂着泥土和某种化学制剂味道的空气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儿时追逐嬉闹的晒谷场,如今堆满了建筑废料和锈迹斑斑的钢筋。

祖宅孤零零地立在村尾,被一圈新砌的、刷着白灰的水泥墙包围着,显得格格不入。那棵老梨树还在,枝桠虬结,却不见记忆中繁花似锦的模样,只有零星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缩。林默熄了火,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扇斑驳的枣红色木门。门环上铜绿斑驳,门楣上“耕读传家”的木匾早已褪色开裂,蒙着厚厚的灰。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迟滞。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陈年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用力一推,沉重的木门呻吟着向内敞开,搅动了屋内沉寂多年的空气。

就在踏入门槛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甜香,如同游丝般钻入鼻腔。是梨花香。淡得几乎消散在尘埃里,却又固执地存在着。林默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时光的闸门。

阳光透过门缝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条光带。光尘在光束中飞舞。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小小身影,正咯咯笑着,赤着脚丫在空旷的堂屋里疯跑,手里举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梨花,花瓣随着他的奔跑簌簌飘落。那笑声清脆,无忧无虑,仿佛能穿透岁月的阻隔,直抵耳畔。

“爸!妈!快看!梨花开了!”孩童稚嫩的呼喊仿佛就在耳边。

林默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飞舞的尘埃。幻影消散,眼前依旧是空荡、破败的堂屋,蛛网在房梁角落无声结网。只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固执地萦绕着,提醒他刚才那瞬间的恍惚并非错觉。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目光在屋内逡巡。墙上挂着的旧年画早已褪色剥落,墙角堆着蒙尘的农具。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堂屋正中最显眼的位置——那张崭新的、印着醒目黑体字的《拆迁公告》,正端端正正地贴在原本悬挂着祖宗画像的地方。画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浅色印痕,像一块丑陋的补丁。公告下方,那个鲜红刺目的公章,如同一个冰冷的句号,粗暴地盖在了他关于老宅、关于童年的所有记忆之上。那红色,红得刺眼,红得蛮横,像一滴凝固的血,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林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屋外,推土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大地仿佛都在随之震颤。那声音穿透老宅薄薄的墙壁,像冰冷的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在他心上。

第二章铁盒惊现

推土机的轰鸣如同沉闷的鼓点,一下下敲在林默的耳膜上,也敲在他心上。那声音仿佛就在院墙之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蛮力。他站在空旷的堂屋里,目光死死钉在那张鲜红的公告上,贴在祖宗画像位置的白纸像一块巨大的创可贴,却遮不住底下岁月剥蚀的伤痕。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似乎被这机器的噪音驱散了,只剩下灰尘和陈腐的气息。

他不能就这么站着。拆迁办的人随时会来,这老宅里属于他、属于林家的东西,必须尽快清理出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林默挽起袖子,走向东侧的书房。那是祖父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

书房比堂屋更显破败。唯一的一扇木格窗糊着厚厚的灰尘,光线艰难地透进来,在布满蛛网的书架和蒙尘的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靠墙立着两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歪歪斜斜地塞着些线装书和旧报纸,大多已被虫蛀鼠咬,不堪一触。墙角堆着些散落的农具和杂物。

林默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厚重的老榆木书桌上。桌面坑洼不平,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散落着几支干涸的毛笔、一个缺了角的砚台,还有几本字帖。他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是祖父临摹的颜体,字迹端正有力,透着一种旧式文人的筋骨。这与他记忆中父亲口中那个酗酒赌博、动辄打骂妻儿的粗鄙形象,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他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念头,开始动手清理。书桌抽屉大多空着,或者塞着些无用的杂物。他费力地将沉重的书桌挪开,准备清扫底下积年的尘土。桌脚移动时,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

就在他弯腰去扫桌底时,脚下的一块地板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声音极其细微,几乎被屋外持续的机器轰鸣掩盖。林默动作一顿,以为自己踩到了什么杂物。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地板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边缘的缝隙也显得不那么自然。他伸出手指,沿着缝隙抠了抠,指尖触到一点微小的松动。

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他找来一把废弃的旧螺丝刀,小心地沿着缝隙撬动。地板很老,木头有些糟了,但卡得很紧。他加了点力,只听“嘎吱”一声轻响,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方形地板被撬了起来,露出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涌了出来。林默屏住呼吸,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探入洞中。里面空间不大,似乎只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底部,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盒,锈迹斑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盒子不大,约莫一个鞋盒大小,沉甸甸的。林默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攫住了他。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铁锈,小心翼翼地将盒子从暗格里捧了出来。

盒子很沉,分量出乎意料。他吹掉盒盖上厚厚的浮灰,露出底下更顽固的锈迹。盒盖和盒身之间似乎锈死了,严丝合缝。他用力掰了几下,纹丝不动。环顾四周,他拿起那把旧螺丝刀,用尖端沿着缝隙用力撬动。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碎屑簌簌落下。终于,“嘣”的一声轻响,盒盖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林默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缓缓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几样被岁月浸染得发黄的旧物。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纸张已经变得极其脆弱,边缘破损,泛着陈旧的黄色。他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信纸展开。

字迹是竖排的毛笔小楷,墨色已有些黯淡,但笔锋遒劲,力透纸背。开头的称呼是“婉卿如晤”,落款是“林振声”。信的内容并不长,字里行间却流淌着一种克制而深沉的情感,诉说着离别的思念与对未来的期许。当林默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山河破碎,风雨如晦。然吾心匪石,不可转也。待山河无恙,乾坤朗朗之日,必当归娶,与卿白首。”

“待山河无恙,必当归娶……”

林默喃喃念出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在他的心上。这誓言般的句子,如此情深义重,如此坚定决绝,与他从小到大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祖父林振声的描述——那个脾气暴躁、嗜酒如命、对家人动辄打骂的恶棍——形成了天壤之别,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信纸它拿起,凑到眼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雅的旗袍,梳着旧式的发髻。她坐在一张藤椅上,微微侧着头,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眼神清澈而宁静,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尘埃。她的笑容很美,带着一种旧时光特有的温婉气质。

林默从未见过这张脸。照片背面,用同样的毛笔小楷写着两个娟秀的字:“婉卿”。

婉卿?苏婉?林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祖父林振声写给“婉卿”的情书,誓言归娶。照片上这个温婉美丽的陌生女子。父亲口中那个面目可憎的祖父形象。这三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为什么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个“婉卿”?祖父最终娶的,明明是祖母啊!

他捧着铁盒,跌坐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屋外,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更近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然而此刻,林默的全部心神都被手中这锈迹斑斑的铁盒和里面承载的秘密攫住了。那封情书上的誓言,照片中女子温柔的笑容,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着,将他对祖父、对家族过往的所有认知,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充满迷雾的裂口。困惑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第三章墙前驻足

林默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铁盒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封泛黄的情书和照片上女子温柔的笑容,像两把无形的钥匙,在他心中拧开了尘封多年的门锁,涌出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屋外推土机的轰鸣时远时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啃噬着老宅周围残存的宁静。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几乎被遗忘的梨花香似乎又隐约浮动起来,与铁锈和霉味交织,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氛围。

他将铁盒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好,盖上锈迹斑斑的盖子,仿佛在关闭一个刚刚窥见一角的潘多拉魔盒。盒子很沉,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承载着足以颠覆他整个家族认知的秘密。他没有立刻将它放回暗格,而是用一块旧布包好,暂时塞进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深处。这个秘密,他需要时间消化。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强迫自己继续清理老宅。他穿梭在空荡的房间和积满灰尘的走廊里,动作机械,心思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抽屉里的铁盒,飘向那个名叫“婉卿”的女子,飘向祖父林振声那张在父亲口中面目可憎、在信纸上却情深义重的脸。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困惑。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在老宅的后院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默抱着一摞清理出来的旧报纸走向杂物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子角落。他的脚步顿住了。

母亲正站在后院那堵最不起眼的墙前。

那堵墙年代久远,青砖早已褪色,爬满了深绿色的苔痕和枯死的藤蔓,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显得格外斑驳颓败。它不像院墙那样高大完整,更像是一段被遗忘的遗迹,孤零零地杵在角落,旁边就是那棵同样苍老、枝桠虬结的梨树。

母亲背对着他,身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她站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墙上,一只手抬起,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砖缝。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林默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背影透出的沉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本就纷乱的心湖。

母亲一向沉默寡言,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后,更是将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茧里。林默知道她对这个老宅感情复杂,既有对过往生活的记忆,也有对祖父、对那段艰难岁月的阴影。但像这样,长久地、失神地凝望一堵破墙,还是第一次。

“妈?”林默轻声唤道,怕惊扰了她。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摩挲砖缝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放下手臂,又在那里站了几秒钟,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焦点尚未完全聚拢。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清理完了?”

“快了。”林默走近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也投向那堵墙,“您……在看什么?”

母亲的目光闪了闪,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那堵墙,落在了旁边的梨树上。“没什么,就是……看看这树。今年的花,怕是开不了了。”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默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类似慌乱的东西。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前院走去,脚步有些匆忙。

林默站在原地,眉头微蹙。母亲的反应太奇怪了。那堵墙有什么特别?他走近前去,仔细打量着。墙体确实破败不堪,砖缝里塞满了经年累月的尘土和枯叶碎屑。阳光斜射在墙面上,凹凸不平的砖石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就在这时,靠近墙角根部、一块半脱落的青砖缝隙里,一点异样的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光很微弱,在灰扑扑的砖缝里几乎难以察觉。林默蹲下身,凑近了看。

是一小块金属,嵌在砖缝深处,只露出一个弧形的边缘,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纹路。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抠了抠。指尖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不是石头。

他立刻起身,快步回屋找来一把小锤子和一把薄薄的旧凿子。回到墙边,他再次蹲下,用凿子尖端对准那块金属周围的砖缝,用小锤子轻轻敲击。砖缝里的灰泥早已酥松,随着敲击簌簌落下。他不敢太用力,怕损坏里面的东西。

敲击了十几下,那块金属松动了一些。林默放下工具,用指尖捏住那露出的弧形边缘,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一枚铜钱。

确切地说,是半枚铜钱。它从中间断裂开来,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铜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绿锈,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和字迹,只有断裂处露出的金属内芯,在阳光下闪烁着暗淡的光泽。

半枚铜钱?为什么会被人特意塞进这么深的墙缝里?是小孩的恶作剧?还是……

林默的心跳莫名地加速起来。他捏着这半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除了断裂的痕迹,似乎并无特别。他下意识地用指甲刮了刮铜钱表面厚重的绿锈。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铜钱侧面,靠近边缘的地方,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林默一愣,手指稍稍用力一捏。

那半枚铜钱,就像一个设计精巧的小盒子,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从侧面裂开了!原来它并非实心,而是中空的,被人巧妙地做成了夹层!

林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将两半“铜钱”分开。里面,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如蝉翼的纸片,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那张纸片拈了出来。纸片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张戏票。

纸质粗糙,印刷简陋。抬头印着几个模糊的繁体字:“同樂大舞臺”。中间是剧目名称,字迹有些晕开,但依稀可辨是《白蛇传》。最下方,印着日期:一九五八年十月七日。

一九五八年?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年份,比祖父留下的情书和照片还要早!这张戏票,是谁的?为什么会藏在这半枚特制的铜钱里,又被如此隐秘地塞进后院这堵破墙的砖缝中?母亲刚才的驻足和失神,是否与它有关?

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中翻滚。祖父林振声、婉卿、父亲、母亲、这堵墙、这半枚铜钱、这张一九五八年的戏票……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此刻却在他眼前疯狂旋转,仿佛一张巨大拼图的零星一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瞬间打破了后院的沉寂,也打断了林默纷乱的思绪。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那张脆弱的戏票。

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拆迁办。

林默盯着那三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张承载着未知过去的戏票,第一次,对那个催促着他签字的电话,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犹豫。他按下接听键,拆迁办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林先生吗?我们这边进度很紧啊,您家祖宅的评估报告和补偿协议早就发您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把字签了?大家都等着呢,您这拖着也不是办法……”

屋外,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又近了几分,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林默握着手机,目光却再次投向那堵斑驳的老墙,又缓缓落在掌心那张泛黄的戏票上。一九五八年十月七日,《白蛇传》。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似乎正透过这张小小的纸片,向他发出无声的呼唤。

“我……再想想。”林默对着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干涩地吐出这几个字。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拆迁的催促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现实,而手中这张来自半个多世纪前的戏票,却像一把钥匙,指向一个深埋在老宅地基下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第四章地窖秘密

暴雨是在傍晚时分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的屋顶,酝酿了一整天的闷热终于被撕裂,豆大的雨点裹挟着狂风,疯狂地抽打着老宅的瓦片、窗棂和那棵枯瘦的梨树,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栋摇摇欲坠的老屋彻底揉碎。林默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雨水溅起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屋内的灯泡闪烁了几下,挣扎着发出昏黄的光晕,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角落。

黑暗和暴雨的喧嚣反而让林默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拆迁办的催促电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而那张一九五八年的戏票,那半枚藏匿它的铜钱,以及母亲面对那堵墙时失魂落魄的背影,则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拉扯着他。老宅的秘密,似乎远不止祖父那封情书那么简单。这栋房子,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隙,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需要答案。就在今晚。

林默摸黑找到抽屉里的手电筒,用力按亮。一道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他深吸一口气,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定了定神,光束转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后院,那堵藏着戏票的墙,还有那个他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尘封多年的地窖入口。

小时候,母亲严厉禁止他靠近那个地窖入口,只说里面又黑又脏,堆满了没用的杂物。久而久之,那个盖着厚重木板的方形入口,在他记忆里就成了一个模糊而略带禁忌的存在。此刻,它却成了黑暗中唯一清晰的目标。

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立刻劈头盖脸砸来,林默下意识眯起眼,用手臂挡在额前。手电光在狂暴的雨幕中显得微弱而摇晃,勉强照亮脚下泥泞的小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院子角落,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裤脚和鞋袜,带来刺骨的寒意。

地窖入口就在那堵斑驳老墙的斜对面,一块厚实的、边缘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板盖在上面,上面压着几块沉重的石头。林默放下手电筒,用尽力气才将那些湿漉漉的石头一块块搬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抓住木板边缘湿滑的把手,猛地向上一掀!

“嘎吱——”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味、陈年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的阴风,猛地从黑洞洞的入口喷涌而出,呛得林默后退半步,咳嗽起来。手电光柱探入洞口,只能照亮入口处向下延伸的几级粗糙石阶,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石阶。石阶湿滑,布满青苔,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潮湿,霉味也越发浓重,几乎令人窒息。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两侧凹凸不平的土壁和头顶低矮的木梁,蛛网密布,像一层层灰白的纱幔。

下了大约十几级台阶,脚底触到了平地。地窖不大,手电光扫过,能大致看清轮廓。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朽烂的农具骨架和破陶罐,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只有头顶木板缝隙渗入的雨水滴落声,在空旷的地窖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更添几分阴森。

光束缓缓移动,扫过积水的角落。地面坑洼不平,浑浊的积水反射着手电光,形成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就在光斑边缘,一个模糊的轮廓引起了林默的注意。

那不是朽木,也不是破罐子。

它半浸在浑浊的积水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泥,但隐约能看出方正的形状。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趟着冰凉的积水走过去,水没过了他的脚踝。蹲下身,手电光近距离聚焦在那个物体上。

是一个箱子。一个旧式的皮箱,深棕色,皮革表面早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纹和霉斑,边缘的金属包角锈迹斑斑。但奇怪的是,这个皮箱并非直接暴露在积水中,而是被一层厚厚的、深绿色的防水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像一层保护壳。防水布的大部分也浸在水里,边缘被污泥覆盖,但显然,这层防护让皮箱的主体部分得以幸免于难。

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地包裹一个皮箱,将它藏在这废弃地窖的积水深处?

林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滑的防水布。他用力抓住一角,猛地一扯!

“哗啦——”

包裹的防水布被扯开,浑浊的泥水四溅。那个饱经沧桑的旧皮箱终于完全暴露在手电光下。箱体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锁扣同样锈蚀得厉害。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下手电筒,让它倚靠在一块石头上向上照亮,腾出双手,抓住那把铜锁,用力一拧!

“咔哒!”

出乎意料地,锈蚀的锁扣应声而开。锁,竟然没有锁死!

林默屏住呼吸,手指有些颤抖地搭上冰凉的皮箱搭扣。他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掀!

箱盖沉重地打开了,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樟脑和旧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手电光柱照进箱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鲜艳到刺目的红。

那是一件叠放整齐的嫁衣。大红的绸缎面料,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经年累月的尘封下,依然能看出昔日的华美。金线绣成的繁复凤凰和牡丹图案盘踞在衣襟、袖口,虽然蒙尘,却依旧闪耀着低调而尊贵的光泽。领口和袖缘镶嵌着细密的珍珠,颗颗圆润。这是祖母的嫁衣。林默曾在家里唯一一张模糊的结婚照上见过它。照片里年轻羞涩的祖母穿着它,依偎在同样年轻的祖父身边。此刻,这件承载着家族婚嫁记忆的华服,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窖深处。

嫁衣,小心翼翼地拨开嫁衣柔软却冰凉的绸缎。

齿的玳瑁梳子,几本纸张发黄卷曲的旧书……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最终定格在压在箱底最深处的一个硬物上。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黑白照片。

林默将它轻轻抽了出来,凑到手电光下。

照片上,是三个人。

左边站着的是年轻的祖父林振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而明亮,与林默记忆中父亲描述的、或者他想象中那个酗酒暴戾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的站姿挺拔,透着一股英气。

右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穿着素雅的旗袍,梳着温婉的发髻,眉眼弯弯,笑容恬静而美好。正是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婉卿。她的目光微微侧向中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而站在两人中间,被祖父的手轻轻搭着肩膀的,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少年穿着干净的学生装,面容清秀,眼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一点点面对镜头的羞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干净。

林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少年的脸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张脸……这张脸!

虽然带着少年的稚气,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眼神里透出的某种特质……

像!

太像了!

简直就像是……父亲林国栋少年时代的翻版!

手电筒的光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在潮湿的墙壁和积水上投下疯狂晃动的光斑。林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死死盯着照片中间那个笑容干净、酷似父亲的少年,又猛地抬头看向照片上笑容温婉的婉卿,再看向旁边英气勃勃的祖父林振声……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整个地窖都在嗡嗡作响,盖过了那单调的滴水声。惨白耀眼的闪电光芒瞬间透过木板缝隙,将地窖内的一切映照得如同鬼魅,又瞬间消失,只留下更深的黑暗和手电筒那束疯狂摇曳的、微弱的光。

林默僵在原地,如同被那道闪电劈中。照片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无声地飘落在积水的泥地上。冰冷的积水迅速浸湿了相纸的边缘。

祖母的嫁衣、酷似父亲的少年、温婉的婉卿、英挺的祖父……

铁盒里的情书、墙缝里的戏票、母亲失魂的背影……

父亲口中酗酒家暴的祖父形象……

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所有看似矛盾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张突然出现的三人合影,以一种极其诡异而震撼的方式,强行拼凑在了一起。一个巨大而恐怖的猜想,如同地窖里弥漫的阴冷寒气,瞬间攫住了林默的心脏,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恐惧和颠覆一切的眩晕感,在黑暗的地窖里,随着那摇曳的手电光,将他彻底吞噬。

第五章阁楼日记

地窖里的阴冷像毒蛇的鳞片,紧紧贴着林默的皮肤,钻进骨头缝里。那张飘落在泥水中的三人合影,祖父林振声英挺的身姿,婉卿温婉的笑容,以及中间那个酷似父亲林国栋的少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刻。每一次闪现,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扶着湿滑冰冷的土壁,又干呕了几声,喉咙里只泛上苦涩的胆汁味道。

头顶木板缝隙透下的微弱天光,昭示着暴雨已歇,黎明将至。但那轰鸣的推土机声音,似乎更近了,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实质感,一下下撞击着老宅的根基,也撞击着林默摇摇欲坠的心防。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秘密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却也给了他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量。他必须知道更多,在这栋承载着所有谜团的老宅被彻底抹平之前。

林默弯下腰,手指颤抖着,从浑浊的积水中捞起那张湿透的照片。冰冷的泥水顺着相纸边缘滴落,照片上三人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少年干净的笑容,刺眼得令人心慌。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在衣襟上蹭了蹭,又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擦掉那挥之不去的寒意和恐惧。然后,他几乎是粗暴地将嫁衣、首饰盒、旧书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塞回皮箱,合上箱盖,重新用那块湿漉漉的防水布胡乱裹住,用力抱在怀里。

皮箱沉重而冰冷,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紧贴着他的胸膛。他踉跄着爬上湿滑的石阶,推开地窖入口的木板。天光熹微,雨后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院子里一片狼藉,梨树断枝残叶落了一地,那堵藏着戏票的老墙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斑驳破败。

林默抱着皮箱,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的后院,回到堂屋。他将皮箱重重放在积了一层灰的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这间熟悉又陌生的老屋,目光最终落在了通往阁楼的那架陡峭的木梯上。

阁楼。那是他童年记忆里另一个充满禁忌的地方。阴暗、低矮,堆满了不知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杂物,散发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母亲同样禁止他上去,说上面不安全,全是老鼠和蜘蛛网。此刻,那黑洞洞的入口,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地窖藏着一个皮箱的秘密,阁楼呢?会不会也藏着什么?

拆迁队的轰鸣声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仿佛就在隔壁。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时间不多了。

他不再犹豫,找到一把旧手电筒,试了试还有微弱的亮光,便深吸一口气,攀上了那架吱嘎作响的木梯。梯子狭窄陡峭,每踏一步都带起一片呛人的灰尘。阁楼入口低矮,他不得不弯着腰,几乎是爬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灰尘、朽木霉味和动物粪便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手电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过,光线被厚厚的尘埃切割成浑浊的光束。阁楼低矮得几乎无法站直,屋顶倾斜的木梁上挂满了蛛网,像垂落的灰色幔帐。角落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藤椅骨架、散了架的竹编摇篮、蒙着厚厚灰尘的农具、几个看不清原色的麻袋……一切都笼罩在死寂和遗忘之中。

林默的心沉了沉。要在这一片狼藉中找到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用手电光仔细扫视着,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旧物,试图寻找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从阁楼最深处传来。

是老鼠!

林默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电光猛地循声照去。光柱落在角落一个破旧的、用藤条编织的储物箱上。箱子已经很破败,藤条断裂,箱盖歪斜。几只灰黑色的大老鼠正围着箱子底部疯狂啃咬着什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它们似乎啃穿了箱底,露出里面一些暗黄色的东西。

林默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他顾不上害怕,抄起脚边一根断掉的木棍,用力敲打旁边的杂物,发出巨大的声响。

“滚开!”

老鼠受到惊吓,吱吱尖叫着,瞬间四散逃窜,消失在黑暗的角落和杂物缝隙里。

阁楼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林默粗重的喘息声和手电光柱微微的颤抖。他快步走到那个破藤箱前,蹲下身。箱底靠近角落的位置,被老鼠啃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几本叠放着的、纸张发黄卷曲的本子。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锋利的藤条断口,探进破洞,指尖触碰到那粗糙而脆弱的纸张。他屏住呼吸,轻轻地将那几本本子抽了出来。

一共三本。封面是早已褪色的深蓝色硬纸板,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又厚又糙,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暗黄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一股陈旧的纸墨和霉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手电筒夹在膝盖间固定住光线。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翻开了最上面一本的封面。

扉页上,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墨色已经有些褪色发灰:

林振声

民国三十七年记

是祖父的笔迹!林默曾在老宅一些旧契约上见过类似的签名。一股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背。他迫不及待地翻过扉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