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那张曾经充满恶意和叛逆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生气(2/2)
“你知道他是谁吗?”赵立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林小虎!他现在是‘鼎峰集团’的高管!安全总监!管着整个集团的安保和信息安全!你知道鼎峰是什么背景吗?手眼通天啊老方!”
鼎峰集团?安全总监?方明德愣住了。那个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在日记里哭诉被父亲逼迫的年轻人,如今竟成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里的实权人物?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无法消化。
“你……你怎么知道?”方明德艰难地问。
“我有个侄子在他们集团下属公司,”赵立民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才他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内部都传疯了!高层下了封口令,不许议论这事!他还说……说让我提醒你,小心点!这事水太深了!”他眼神闪烁,带着恐惧,“老方,听我一句劝,别掺和了!赶紧离开医院!那日记本……也别读了!会惹祸上身的!”
赵立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方明德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湖。鼎峰集团……安全总监……封口令……小心点……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林小虎的车祸,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肇事逃逸吗?三十年前的旧案被重新翻出,触动了谁的利益?那条威胁短信的源头,是否就来自这座名为“鼎峰”的冰山之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日记本,封面的硬壳硌着他的掌心。就在这时,不远处护士站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天哪……十万了!”
方明德和赵立民都循声望去。只见值班护士正盯着手机屏幕,脸上满是震惊。旁边一个年轻医生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在线十万?这……这直播间要炸啊!”
方明德这才想起,自从他在ICU外开始朗读日记,不知何时起,就有好心人或是好事者,用手机悄悄开了直播。他原本以为只是小范围的传播,没想到……
“方老师!”一个举着手机、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地跑过来,屏幕正对着方明德,“直播间观众突破十万了!大家都在等您继续读日记!您看这弹幕……”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方明德。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像潮水般滚动:
「方老师坚持住!」
「日记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鼎峰集团?安全总监?细思极恐!」
「支持方老师!真相不能被掩盖!」
「肇事逃逸的凶手找到了吗?」
「十万人在线守护!方老师加油!」
无数陌生人的关切、疑问、支持,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透过小小的屏幕冲击着方明德。他感到一阵眩晕,十万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日记本,看着这间被阴谋和威胁笼罩的医院走廊。
赵立民看着那滚动的弹幕,脸色更加苍白,他扯了扯方明德的袖子,声音带着哀求:“老方,走吧!太危险了!”
方明德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日记本,封面上林小虎的血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三十年前的真相,林小虎的现在,鼎峰集团的阴影,十万人的注视……所有的线头都缠绕在一起,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立民惊恐的脸,越过护士站闪烁的屏幕,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ICU大门。门内,躺着那个曾毁掉他一生、如今又可能因他而陷入更大危险的“仇人”兼“学生”。
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但手中的日记本,和屏幕上那十万个跳动的ID,仿佛成了沉船中抓住的浮木。他深吸一口气,在赵立民绝望的目光和年轻直播者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地、坚定地,再次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第六章萤火微光
日记本的纸张在方明德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ICU家属等候区的长椅上,他坐得笔直,脊梁骨顶着椅背,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十万双眼睛透过无形的网络注视着他,压力如同实质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赵立民缩在几步远的角落里,脸色灰败,眼神里交织着担忧和恐惧,嘴唇无声地翕动,做着“快停下”的口型。
方明德的目光掠过那些滚动的弹幕,掠过赵立民焦虑的脸,最终落回泛黄的纸页上。他清了清嗓子,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穿透了消毒水的味道和心电监护仪隐约传来的滴答声。
“2005年,6月15日,晴。”他念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直播的声波里荡开涟漪,“今天,在操场边,又看到那个总是一个人玩沙子的孩子。他蹲在那里,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很专注。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背影上,拉得很长。我走过去,他立刻用手抹掉了地上的画,警惕地看着我,像只受惊的小兽。他的指甲缝里,还是嵌着黑泥……”
方明德的声音顿住了。三十年前的操场,那个孤僻瘦小的身影,和眼前ICU里昏迷不醒的男人重叠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继续念下去:“……我问他画了什么。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我蹲下来,也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只笨拙的小鸟。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那一刻,阳光好像真的照进了他的眼睛。我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为了改变谁的命运,去攀爬某个遥不可及的高峰。它更像是……”
方明德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沉淀了半生的力量,清晰地吐出日记本上的字句:
“……更像是点亮一盏灯,照亮心灵深处的角落。哪怕那光,微弱如萤火。”
“萤火微光……”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播间里,那原本如潮水般滚动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紧接着,更汹涌的浪潮爆发了:
「点亮心灵……」
「泪目了,方老师!」
「这才是真正的教育者!」
「微光也是光啊!」
「那个画太阳的孩子,是林小虎吗?」
「鼎峰集团出来解释!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无数“萤火微光”的字样刷满了屏幕,像夏夜里骤然升腾起的点点星火,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这简单的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网络空间的喧嚣,击中了屏幕前无数颗或麻木、或疲惫、或愤怒的心。
就在这网络情绪沸腾的当口,ICU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地滑开。一位戴着口罩、只露出疲惫双眼的护士快步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促,目光直接锁定了长椅上的方明德。
“方老先生!”护士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但那份急切清晰可辨,“您快过来看看!”
方明德的心猛地一沉,以为是林小虎出了状况,立刻合上日记本站起身。赵立民也紧张地跟了过来。
护士将他们引到ICU门上的观察窗前。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林小虎的病床。各种监护仪器环绕着他,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字。
“看他的手!”护士指着病床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方明德凝神望去。病床上,林小虎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罩覆盖着他的口鼻。但在他身侧,那只插着输液管、贴着电极片的手,食指的指尖,正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幅度很小,频率缓慢,像沉睡中无意识的抽搐,又像某种挣扎的信号。
“刚才他监护仪上的脑电波活动突然有了一点异常的活跃,”护士低声解释,眼睛紧紧盯着里面,“然后我们就注意到他的手指……这种情况,在他昏迷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
方明德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日记本,封面的硬壳硌得掌心生疼。那微弱的手指颤动,在方明德眼中,仿佛比屏幕上十万人的欢呼还要震撼。是巧合?还是……他听到了?听到了那句“萤火微光”?
赵立民也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复杂地看了方明德一眼,眼神里的恐惧似乎被这微小的生命迹象冲淡了些许。
而此刻,网络世界的风暴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方明德朗读日记的片段,尤其是那句“教育是照亮心灵”和“萤火微光”,被迅速剪辑、传播。热搜榜上,“#方明德萤火微光#”、“#林小虎手指动了#”、“#鼎峰集团封口令#”等词条交替攀升。
更关键的是,随着舆论的发酵和无数网友的自发“考古”,一些尘封的、与鼎峰集团相关的负面信息开始被挖掘出来。某知名论坛上,一个标题为《深扒鼎峰集团:光鲜背后的阴影》的长帖悄然出现,里面列举了鼎峰旗下建筑公司多年前涉及的一起严重安全事故的赔偿纠纷,以及其投资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涉嫌数据造假的旧闻。虽然帖子很快被删除,但截图早已流传开来。
鼎峰集团试图用资本和权力筑起的信息高墙,在十万乃至百万网民的“萤火”汇聚下,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方明德隔着玻璃窗,全神贯注地盯着林小虎那只颤动的手指时,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出现在走廊入口。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廉价的帆布包,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安。她远远地看着被记者和围观人群(虽然被保安拦在远处,但仍有不少人在张望)半包围的ICU区域,看着玻璃窗前那个佝偻而专注的老人背影,脚步踟蹰不前。
她深吸了几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一步步朝着方明德的方向挪动。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她走到距离方明德几步远的地方,用带着哭腔、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
“方……方老师?”
方明德闻声,缓缓转过头。逆着走廊的光,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这张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脸庞。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怯懦和愧疚,依稀还能找到当年的影子。
“你是……”方明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句:“方老师……我……我是王娟……当年……当年和林小虎一个班的……我……我对不起您……”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方明德,又仿佛不敢直视,目光飘向ICU的玻璃窗,落在里面那个昏迷的身影上,带着深深的痛苦和悔恨,“当年……当年我们……我们几个……是……是被林小虎的父亲……逼着……在校长面前……说了谎……”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相对安静的走廊一角炸响。
赵立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远处,一直默默关注着事态发展的陈国栋警官,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而那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更是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镜头瞬间对准了泪流满面的王娟。
直播间里,弹幕再次爆炸:
「证人出现了!」
「当年的同学!」
「果然是被逼的!」
「鼎峰集团!林小虎的父亲!」
「求真相!」
方明德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看着那张被愧疚折磨得憔悴的脸,三十年前那些模糊的面孔瞬间清晰起来。那些孩子,那些在他被带走时躲在角落里、眼神躲闪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在这时,ICU观察窗内的护士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方老先生!快看!”
方明德猛地转头,视线穿过玻璃。病床上,林小虎那只刚刚还在微弱颤动的手指,此刻似乎更加用力地蜷缩了一下。更令人心头一震的是,一滴晶莹的泪水,正顺着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苍白的鬓角。
第七章破晓时分
王娟的哭诉像投入油锅的水滴,在ICU外的走廊里炸开一片死寂。赵立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陈国栋警官几步跨到王娟面前,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娟女士,请把你知道的,详细说清楚。当年在校长办公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娟被陈国栋的气势慑住,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不敢看方明德,只死死盯着ICU的玻璃窗,仿佛里面躺着的人是她唯一的救赎。“是……是林总……林小虎的父亲林国栋,”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他……他找到我们几个,说……说只要按他说的做,指证方老师……就给我们家钱……帮我们转学……不然……不然就让我们爸妈在厂里待不下去……”
走廊里落针可闻,只有王娟压抑的啜泣和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声。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弹幕疯狂滚动,愤怒和震惊几乎要溢出屏幕:
「畜生!利用孩子!」
「林国栋!鼎峰集团的董事长!」
「当年的校长呢?是不是也收了钱?」
「方老师太冤了!」
「严查!必须严查!」
方明德依旧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佝偻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握着日记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玻璃窗内,林小虎眼角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那只手的手指,又微弱地蜷缩了一下。方明德的心,像是被这两滴眼泪和那细微的颤动狠狠攥住了。三十年的冤屈,三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被一个女人的忏悔和一个昏迷者的生理反应,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不是释然,不是痛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凉。
就在这时,陈国栋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迅速接起,听着电话那头急促的汇报,脸色越来越凝重。挂断电话,他转向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交警那边刚接到匿名举报,提供了肇事路段的完整监控视频。视频拍下了全过程,包括车牌号和驾驶人的清晰面部特征。证据确凿,逃逸者正是鼎峰集团董事长林国栋的司机,目前已被控制。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廊里几个举着手机的人几乎同时惊呼起来。有人点开推送,清晰的监控画面瞬间呈现在屏幕上:雨夜,十字路口,刺眼的远光灯,那辆嚣张的黑色豪车毫无征兆地撞飞了过马路的林小虎,没有丝毫减速,扬长而去。车牌号,驾驶座上那张惊慌却熟悉的脸(正是林国栋的专职司机),一切都被高清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林国栋呢?”陈国栋厉声问电话那头。
“正在赶往医院,我们的人已经布控,他跑不了。”电话里的声音回答。
真相以如此迅猛而残酷的方式被揭开,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降临。鼎峰集团试图掩盖的一切,在铁证和汹涌的民意面前,土崩瓦解。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微弱的灰白。ICU内,林小虎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原本平稳的曲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护士紧张地记录着数据,不时抬头看一眼病床。
方明德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他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走廊里一张张或愤怒、或同情、或紧张的脸,最后落在王娟身上。王娟瑟缩了一下,几乎不敢呼吸。
“都过去了。”方明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像暴风雨后疲惫的海面。他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他重新翻开手中的日记本,不再朗读,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要从这承载了半生心血的纸页中汲取最后的力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如同羞涩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走廊,驱散了些许阴霾。也就在这时,ICU内监护仪发出一声不同于寻常的提示音。护士猛地抬头,随即惊喜地低呼:“醒了!他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玻璃窗内。
病床上,林小虎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挣脱。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线扫过天花板,扫过冰冷的仪器,最终,落在了玻璃窗外那个佝偻而熟悉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方明德也看到了那双睁开的眼睛。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三十年的恩怨是非,四目相对。
林小虎的瞳孔骤然收缩,迷茫迅速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取代。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干裂的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眼角汹涌滑落,比他昏迷时那滴无意识的泪水汹涌百倍。
他认出来了。即使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了沟壑,即使仇恨曾蒙蔽了他的双眼,他依然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方明德,他少年时亲手推入深渊的老师。
“方……方……”破碎的音节从氧气面罩下艰难地挤出,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哽咽。林小虎挣扎着,似乎想抬起手,却虚弱得无法动弹。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方明德,里面翻腾着悔恨、恐惧、羞愧,还有一丝绝望的哀求。
方明德静静地回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老……老师……”林小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喊出了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称呼。泪水决堤般涌出,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巨大的恐惧和愧疚中崩溃了。“对……对不起……当年……当年是我爸……他逼我……他说……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要我了……他……他会把我送回乡下……永远不管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三十年前的悲剧,一个孩子被至亲胁迫的绝望,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初升的朝阳,赤裸裸地袒露在所有人面前。
方明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推开ICU的门,步履沉重地走了进去,一步一步,走到林小虎的病床边。
林小虎看着他走近,泪水流得更凶,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方明德停在他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毁了他一生、此刻却脆弱不堪的男人。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那只布满老年斑、曾握过无数粉笔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轻轻覆盖在林小虎那只插着输液管、冰冷的手背上。
没有指责,没有宽恕。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林小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猛地呛咳起来,身体剧烈起伏,泪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涎水,狼狈不堪。但他反手,用尽仅存的力气,死死抓住了方明德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就在这时,窗外,第一道真正的、金红色的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如同利剑般穿透进来,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病房。光芒落在方明德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也落在林小虎满是泪痕、却终于映出一点微光的眼底。
方明德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红的天际,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破晓的光。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的病房里:
“天亮了。”
第八章光的延续
法庭肃穆的空气仿佛凝固的琥珀,阳光穿过高窗,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林小虎站在被告席上,身形比三个月前挺拔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像一张被过度漂洗的纸。他穿着不合身的囚服,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肋骨,带来一阵隐痛,但他站得笔直,目光越过检察官、越过法官,牢牢锁在旁听席第一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方明德安静地坐着,花白的头发在从高窗倾泻而下的光柱里,像覆了一层薄雪。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历经风雨却依旧澄澈的古井。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等待。
“被告人林小虎,”法官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对于公诉机关指控你犯有伪证罪,妨害司法公正罪,你是否认罪?”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林小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上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是当年同样被胁迫,如今神色复杂地坐在角落里的王娟等人。他的视线最终回到方明德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认罪。”
两个字落下,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林小虎没有停顿,他挺直了背脊,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十年前,在关于方明德老师的所谓‘性骚扰’事件中,我……我做了伪证。我指控方老师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是我,在父亲林国栋的逼迫和威胁下,捏造了事实,诬陷了方老师,毁掉了方老师的一生清白和职业生涯……我……我认罪伏法,接受法律的一切制裁。”他停顿了一下,巨大的愧疚和痛苦让他的声音哽咽,“我……我向方明德老师,以及所有因此事受到伤害的人,致以最深的、迟到了三十年的……忏悔和道歉。”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对着方明德的方向,也对着整个法庭。
旁听席上,王娟捂住了嘴,泪水无声滑落。其他几个当年的学生,有的低下头,有的眼神闪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方明德依旧平静地看着,只是在林小虎深深鞠躬的那一刻,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般的沉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本早已翻得起了毛边的日记本硬壳封面。
庭审结束后,林小虎被法警带走。他经过旁听席时,脚步微顿,目光再次投向方明德。方明德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那一个点头,却让林小虎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几乎是被法警搀扶着离开的。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青城一中的操场上。阔别三十载,方明德再次踏进这片熟悉的土地。红砖的教学楼依旧,只是外墙新刷了漆,显得年轻了些。操场边那排高大的梧桐树,枝桠比当年更粗壮茂密,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欢迎。
他拒绝了校领导安排的礼堂报告,只提出一个请求:回到他当年任教、也是林小虎就读的那个班级教室,给现在的孩子们上一堂班会课。
教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坐满了穿着整齐校服的高中生,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好奇与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讲台还是那张老式的木质讲台,只是漆面更光亮了些。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讲台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轻盈舞动。
方明德走上讲台,脚步有些迟缓。他放下手中的旧公文包,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孩子们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也映照着他苍老的容颜。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粉笔灰和少年汗水的熟悉味道。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陪伴了他三十年的日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但它被郑重地放在讲台中央,沐浴在阳光里。
“孩子们,”方明德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教室,“今天,我们不讲课,不讲题。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光的故事。”
他翻开日记本,没有朗读具体的日期和事件,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在抚摸岁月的年轮。“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坐在这个教室里。他犯了错,一个很大的错,伤害了别人,也迷失了自己。他以为黑暗可以掩盖一切,以为谎言能带来解脱。但他错了。”
方明德抬起头,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黑暗只会滋生更多的黑暗,而谎言,最终会变成捆住自己的枷锁。真正的光,不是来自太阳,也不是来自灯火。”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日记本扉页那行早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的字迹上——“道德是萤火虫,得先点亮自己,才能照亮别人。”
“光,来自这里。”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来自我们每一次面对错误时的勇气,来自我们每一次选择诚实而非欺骗,来自我们每一次在黑暗中,依然愿意点燃自己那一点微弱的萤火。”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讲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平静的话语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圈涟漪。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眶微红。
“点亮自己,有时会很痛,就像破茧。”方明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只有经历这种痛,才能飞向光明。今天,那个曾经迷失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点亮了自己。他走进了法庭,承担了他该承担的一切。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去弥补,去照亮自己曾经留下的那片黑暗。”
他合上日记本,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你们的路还很长,未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选择。老师希望你们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熄灭心里的那点萤火。哪怕它再微弱,只要点亮了,就能驱散黑暗,就能……照亮前路。”
下课铃清脆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宁静。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自发地、整齐地鼓起掌来。掌声并不热烈,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敬意,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久久回荡。
几天后,市教育博物馆迎来了一件特殊的捐赠品。在一个崭新的玻璃展柜里,静静躺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日记本。它被小心地摊开,展示着扉页上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道德是萤火虫,得先点亮自己,才能照亮别人。——方明德”。
展柜上方柔和的射灯洒下,恰好照亮那行字,也照亮了日记本磨损的边角。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又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坚定。
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驻足在展柜前。孩子踮起脚尖,好奇地指着玻璃柜里的本子:“妈妈,这是什么呀?”
母亲弯下腰,轻声念着扉页上的字:“道德是萤火虫,得先点亮自己,才能照亮别人……”她顿了顿,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温柔地解释,“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小小的灯。只有先把自己的灯点亮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才能去温暖和帮助别人,就像萤火虫在黑夜里发光一样。”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着日记本:“那这个本子是谁的呀?”
“是一位老爷爷的,”母亲的目光落在捐赠者姓名标签上——“方明德”,“他用了一生的时间,点亮了自己,也照亮了很多人。”
孩子懵懂地看着那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的日记本,又抬头看看母亲。展柜玻璃反射着柔和的光晕,像无数细小的萤火,在博物馆安静的空间里,无声地跳跃、流淌。那光并不耀眼,却足以穿透岁月的尘埃,照亮每一个驻足凝视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