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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现在天还没黑透你们看不见它们的光但它们一直都在天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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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班的最后一课

第一章最后一程

九月的风裹挟着最后一丝暑气,黏腻地贴在市重点中学的走廊墙壁上。高二教师办公室里,空调卖力地嗡鸣,却吹不散空气里弥漫的焦躁与无奈。高二(7)班的班主任人选,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在几位资深教师之间被小心翼翼地推来推去。

“王主任,真不是我不愿意,是家里老人身体实在不好,晚上得回去照顾,精力跟不上啊。”教语文的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推脱。

“我带的两个班都是毕业班,马上高三冲刺,实在是分身乏术。”教数学的赵老师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年级主任王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老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林明德,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腰杆挺得笔直,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一本旧书,仿佛周遭的推诿与他无关。他是学校里资历最老的教师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还没明确表态的。

“林老师,”王海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您看……这高二(7)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明德身上。这个班,是全校闻名的“放牛班”——成绩垫底,纪律涣散,打架斗殴、逃课上网是家常便饭。上学期气走了三位班主任,其中一位年轻女老师甚至被气得当场晕倒送医。接手它,无异于跳进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林明德缓缓合上膝盖上的书,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没有波澜,却沉淀着岁月打磨后的温润与坚定。他环视了一圈同事们或同情、或庆幸、或不解的目光,最后落在王海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让我来带他们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空调的嗡鸣,落在每个人耳中,“最后一程。”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最后一程”?这词用得……几位老师面面相觑,眼神复杂。王海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老师会主动请缨,更没想到会用这样的词。

“林老师,您……您确定?”王海迟疑地问,“这个班的情况您也知道,非常棘手。而且您今年……”

“我知道。”林明德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脊背依旧挺直,“我快退休了。就让我,送他们这最后一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忧心忡忡的顾虑,只有一句简单得近乎朴素的承诺。王海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刻的皱纹,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干涩的“那……那就辛苦林老师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高二年级。当林明德夹着教案,步履沉稳地走向高二(7)班教室时,走廊两侧其他班的学生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看!就是那个老头!”

“听说他主动要带‘放牛班’?”

“疯了吧?一把年纪了,图什么?”

“最后一程?听着怪瘆人的……”

推开高二(7)班那扇被踢得坑坑洼洼的教室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零食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气扑面而来。教室里像个热闹的集市: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脑袋凑在手机屏幕前,手指飞快地点着,嘴里不时爆出粗口;靠窗的女生对着小镜子旁若无人地涂着口红;中间过道里,一个瘦高的男生正把纸团揉成球,瞄准垃圾桶练习投篮;角落里,一个穿着宽大校服的女孩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仿佛与世隔绝。

林明德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教室。他的出现,只引起了片刻的停顿。玩手机的男生抬眼瞥了他一下,嗤笑一声,又低下头;涂口红的女生翻了个白眼;投篮的男生继续着他的“三分球”练习。

林明德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用力拍桌子或者大声呵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了几秒钟,然后用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说:“同学们,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林明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让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玩游戏的男生终于放下了手机,涂口红的女生也合上了镜子,投篮的男生接住了纸团,捏在手里。所有人都带着或好奇、或挑衅、或漠然的目光看向讲台上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堂课。”林明德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叛逆、迷茫或麻木的脸,“地点不在教室。”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学生们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不在教室?那去哪?”后排一个染着几缕黄毛的男生懒洋洋地问,他是班里有名的刺头,叫张阳。

林明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身上,她叫苏小雨,几乎从不与人交流。他又看向窗边那个刚刚收起镜子的漂亮女生,李媛媛,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和淡淡的戾气。还有那个刚才玩游戏的男生,陈默,眼下的乌青显示着熬夜的痕迹。

“收拾一下,十分钟后,校门口集合。”林明德言简意赅,“我们去一个地方,上一堂关于‘生’与‘死’的课。”

“生与死?”学生们彻底懵了,议论声嗡嗡响起。

“搞什么名堂?”

“这老头神神叨叨的……”

“该不会带我们去墓地吧?”

尽管满腹狐疑,在一种莫名的、或许是好奇心的驱使下,十分钟后,高二(7)班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聚集在了校门口。林明德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神情肃穆。

一辆租来的大巴车停在路边。学生们磨磨蹭蹭地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安静,之前的喧闹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取代。车子启动,驶离熟悉的校园,穿过繁华的市区,道路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得冷清、空旷。

当大巴车最终停在一个肃穆、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地方时,车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学生们透过车窗,看到了大门上几个冰冷的大字——市殡仪馆(火葬场)。

“火葬场?!”有人失声叫了出来。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靠!真来墓地啊?”

“这老头有病吧?开学第一天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晦气死了!”

“我不下去!我要回去!”

恐惧、厌恶、愤怒的情绪在车厢里蔓延。李媛媛抱着胳膊,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抗拒。陈默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苏小雨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张阳则直接嚷嚷起来:“林老头!你什么意思?给我们下马威啊?”

林明德站起身,面对满车的骚动和一张张写满抗拒的脸,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

“下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他率先走下了车,站在那片弥漫着特殊气息的空地上,静静地等待着。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终,在一种复杂的、被强迫的、又带着一丝诡异好奇的情绪驱使下,他们一个接一个,脚步迟疑地走下了大巴,站在了这片生与死的交界之地。九月的阳光依旧炽烈,却驱不散此地特有的阴冷与肃杀。空气里似乎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焚烧后的特殊气味,让这群习惯了网吧烟味和街头喧嚣的少年少女们,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尽头的沉重与冰冷。

林明德看着这群终于安静下来,脸上交织着恐惧、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的学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第一课,开始了。”

第二章星星之火

殡仪馆特有的寂静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这群刚刚下车的少年。九月的阳光在这里失去了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焚烧后的微尘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更添了几分肃杀。学生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雏鸟,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厌恶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操!真他妈晦气!”张阳第一个爆发出来,他猛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他染黄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此刻却像炸开的刺猬,“开学第一天带我们来火葬场?林老头,你脑子进水了吧?还是存心恶心我们?”

李媛媛抱着胳膊,脸色苍白,精心涂抹的口红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惊惶。她强撑着那副惯有的桀骜,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这算什么课?参观死人怎么烧成灰吗?变态!”她的话引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和不安的骚动。

陈默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磨旧的鞋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的一切。这里的气息让他想起通宵游戏后清晨网吧门口那种冰冷油腻的感觉,但更深沉,更绝望。他只想快点离开,回到那个虚拟的、可以掌控的世界里去。

苏小雨整个人缩在人群最后面,宽大的校服几乎将她淹没。她把脸深深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里的空气对她而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那些压抑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让她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消失不见。

林明德站在他们面前,背对着殡仪馆那庄重到近乎冷漠的大门。他深色的外套让他看起来几乎融入了这片肃穆的背景。他平静地承受着所有质疑、谩骂和恐惧的目光,脸上没有愠怒,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写满叛逆、迷茫或麻木的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回这群躁动不安的学生身上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不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觉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阳染黄的头发,李媛媛倔强的下巴,陈默低垂的头颅,最后停留在苏小雨几乎看不见的脸庞上,“你们是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学生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回答。愤怒被短暂的困惑取代。

“还能是什么?学生呗!”张阳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不,”林明德轻轻摇头,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很多人眼里,你们是这个。”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半开着盖子的绿色垃圾桶,里面塞满了枯枝败叶和一些废弃的杂物。

“垃圾。”他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瞬间在学生中炸开了锅。

“你说谁是垃圾?!”李媛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脸涨得通红。

“放屁!”张阳更是直接骂了出来,拳头攥紧。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被刺痛的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低下头,只是攥着手机的手指更用力了,指节发白。

苏小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埋在衣领里的脸似乎埋得更深了。

林明德没有理会他们的激动,他的目光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指向了天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湛蓝的天幕上,已经隐约可见几颗极淡的星辰轮廓。

“但在我眼里,”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你们不是垃圾。”

喧嚣戛然而止。所有愤怒的、屈辱的、麻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林明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仿佛要将他们此刻的表情刻进心里。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意味:

“你们是星星。”

学生们彻底呆住了。垃圾?星星?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讲台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是还没找到自己位置的星星。”林明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殡仪馆门口回荡,“就像它们一样。”他再次指向天空,“现在天还没黑透,你们看不见它们的光。但它们一直都在。”

他放下手,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你们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被灰尘蒙住了光芒。你们需要的,不是被丢弃,不是被唾骂,而是被找到,被擦亮,然后,放到属于你们自己的那片夜空里去。”

风,不知何时停了。连远处隐约的哭声也消失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林明德的话语,像带着某种魔力,在空气中轻轻震颤,然后,沉甸甸地落进每个人的心底。

张阳张着嘴,那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愣愣地看着林明德,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几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星。垃圾?星星?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无处安放。

李媛媛脸上的愤怒和倔强凝固了。她看着林明德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那个象征着“垃圾”的垃圾桶,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从心底升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她眼底突然涌上的酸涩。

陈默缓缓松开了紧攥着手机的手。掌心被硌出了深深的印痕。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向林明德。那句“星星”像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游戏构筑的麻木屏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茫然。星星?我?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天空,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苏小雨埋在衣领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了一点点视线。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了林明德花白的头发,和他望向天空时,那双沉静眼眸里映出的、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星光。那光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她迅速低下头,重新把自己藏进衣领的阴影里,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林明德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看着眼前这群陷入巨大冲击和沉默的少年少女。殡仪馆特有的冰冷气息依旧弥漫,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一种被强行撕开的麻木外壳下露出的、带着刺痛的新鲜伤口,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星光,在每一双年轻的眼睛深处,悄然亮起。

回程的大巴车上,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来时的喧闹和恐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涂口红,也没有人扔纸团。所有人都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或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残留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点燃的微光。

林明德坐在前排,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星星”,不仅仅是对学生说的。在这趟开往生命终点的第一课之后,他心中那簇行将熄灭的教育之火,似乎也重新被点燃了一颗微小的火星。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章非常规课堂

大巴车碾过减速带,轻微的颠簸惊醒了车厢里凝固的沉默。学校大门在望,午后的阳光重新变得刺眼而喧嚣,与殡仪馆那挥之不去的寂静和消毒水气味形成鲜明对比。车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下,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勾肩搭背地嬉闹,也没有人掏出手机低头沉浸。他们只是默默地、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感,各自走向教学楼或宿舍。张阳的黄毛耷拉着,罕见地没有骂骂咧咧;李媛媛抿着唇,眼神有些飘忽;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低着头,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苏小雨依旧缩在人群最后,只是她裹紧校服的动作里,少了些刻意的瑟缩,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林明德站在车门口,看着这群沉默的背影融入校园的喧闹,眼神平静无波。他知道,那粒名为“星星”的种子已经播下,但要让它在贫瘠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需要更猛烈的风雨,更炽热的阳光。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高二(7)班的教室门口,学生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脸上写满了被强行拽离被窝的怨气。

“搞什么啊林老头?这才几点?”张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暴躁地踢着墙根,“昨天去火葬场,今天又起这么早,折腾人上瘾了是吧?”

李媛媛裹着一件薄外套,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抱着胳膊,一脸不耐:“就是,困死了!什么课非得这个点上?”

陈默眼下乌青更重了,显然昨晚又熬了夜,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仿佛站着就能睡着。苏小雨缩在角落,把脸埋进竖起的衣领,只露出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林明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精神矍铄地站在他们面前,对抱怨充耳不闻。“跟上。”他只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步履稳健地朝着校外走去。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睡意和好奇的拉扯下,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复杂的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气、鱼虾的腥咸、生肉的膻味,还有各种早点摊飘来的油烟香,混杂着地面污水和腐烂菜叶的酸腐气息。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像潮水般涌来。

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菜市场入口。此刻,这里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摊主们正手脚麻利地卸货、码放、吆喝,讨价还价声、三轮车铃声、鸡鸭鹅的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今天的课,”林明德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响起,“就在这里上。”

学生们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而生机勃勃的景象。

“两人一组,自由组合,找一位摊主,帮他们干活。直到……”林明德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直到摊主收摊回家为止。”

“什么?!”张阳第一个跳起来,“帮他们卖菜?搬东西?凭什么啊!我们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就是!脏死了!”李媛媛嫌弃地看着脚下湿漉漉、沾着烂菜叶的地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陈默皱着眉,看着眼前混乱拥挤的人群,本能地感到不适,手指又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苏小雨则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得更紧,这喧闹拥挤的环境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林明德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你们可以选择站着看,也可以选择做点什么。但记住,这是你们的课。”说完,他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一个堆满土豆、胡萝卜的摊位,和那位头发花白、正费力搬着沉重箩筐的老奶奶低声交谈起来。很快,他就接过老奶奶手里的箩筐,动作有些吃力,但稳稳地将土豆倒进摊位前的塑料筐里码放整齐。

学生们站在原地,看着林明德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看着他微驼的背脊在沉重的箩筐下显得更加单薄,看着他布满皱纹的手熟练地整理着沾满泥土的蔬菜。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张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朝着一个正在费力卸下整筐西红柿的壮汉走去。“喂,大叔,要帮忙不?”他语气生硬,带着点别扭。

李媛媛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卖鲜花的摊位。摊主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正手脚麻利地修剪花枝,整理花束。她咬了咬唇,慢慢走了过去,小声问:“那个……需要帮忙吗?”

陈默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周围忙碌的身影,看着林明德弯腰搬东西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只擅长敲击键盘的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一个堆满各种豆制品、忙得满头大汗的中年妇女,指了指她脚边一大桶泡在水里的豆腐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要搬吗?”

苏小雨像受惊的小鹿,在人群边缘徘徊。她看到角落里一个卖手工编织小玩意儿的阿婆,摊位很小,阿婆佝偻着背,动作很慢。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挪到摊位前,声音细若蚊呐:“阿婆……我,我能帮你摆……摆一下吗?”

时间在汗水、吆喝、讨价还价和笨拙的帮忙中缓慢流逝。清晨的凉意被正午的燥热取代,又被傍晚的喧嚣淹没。学生们从最初的笨手笨脚、满腹怨气,渐渐变得沉默而专注。张阳的T恤后背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咬着牙帮鱼贩把沉重的氧气瓶搬到三轮车上,手臂肌肉贲张;李媛媛精心打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花茎的汁液,她顾不上擦汗,帮花摊姑娘包扎好最后一束康乃馨;陈默的掌心磨出了水泡,他一声不吭,一趟趟帮豆制品摊主搬运沉重的塑料桶,脚步从虚浮变得踏实;苏小雨小心翼翼地帮阿婆把编织好的小动物摆得整整齐齐,偶尔有顾客询问价格,她会红着脸,小声地替阿婆回答。

夜幕彻底降临,市场里的喧嚣才渐渐平息。摊主们开始收拾残局,清点微薄的收入。学生们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腰酸背痛,手指僵硬,身上沾满了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和污渍。他们瘫坐在市场角落的石阶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明德走到他们面前,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累吗?”他问。

回答他的是一片有气无力的哀叹。

“好,”林明德点点头,“那么,现在还有力气去照顾别人吗?”

学生们愕然抬头,疲惫的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抗拒。照顾别人?他们现在只想倒头就睡。

“跟我来。”林明德没有多言,转身带他们离开了气味混杂的菜市场,走向城市另一端的灯火。这一次,目的地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消毒水的味道比菜市场更浓烈,但少了烟火气,多了冰冷的肃穆。走廊里灯光惨白,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影蹒跚而过,或是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穿行。寂静中压抑着痛苦和不安。

林明德带着他们走到一间单人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生命流逝的衰败气息。病床上躺着一位极其瘦弱的老人,头发稀疏花白,眼窝深陷,皮肤像一层枯黄的纸贴在骨头上。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艰难,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屏幕上绿色的线条微弱地起伏着。

“赵老师,我带了几个孩子来看您。”林明德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老人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浑浊、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茫然地看向门口挤在一起的几个少年少女。

“这位是赵老师,退休前也是一位教师。”林明德向学生们介绍,“他无儿无女,老伴也走了。现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医生说,大概就是这几天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菜市场的疲惫和身上的污秽感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死亡的气息如此具体地扑面而来,不再是殡仪馆门口模糊的恐惧,而是眼前这具枯槁躯体微弱的呼吸和那冰冷仪器上跳动的线条。

“我们……我们能做什么?”李媛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着床上那形销骨立的老人,胃里一阵翻腾,不是恶心,是恐惧。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林明德轻声道,“陪他说说话,如果他愿意听的话。或者,就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学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这比搬沉重的箩筐、面对嘈杂的市场更让他们无所适从。

最终,是苏小雨。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挪到了病床边。她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怜悯淹没了她长久以来的恐惧和封闭。她犹豫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然后,她伸出自己同样瘦小、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覆盖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

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地落在苏小雨脸上。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干裂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张阳、李媛媛、陈默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菜市场的汗水、凌晨收摊的疲惫、此刻病房里沉重的寂静和老人微弱的气息,连同林明德那句“你们是星星”,在心头猛烈地撞击着。他们沉默地走上前,在病床周围或站或坐,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听着那单调的“嘀嘀”声,看着那微弱起伏的绿色线条。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老人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眼睛也缓缓闭上,像是睡着了。

林明德示意学生们可以离开了。他们蹑手蹑脚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走出住院部大楼,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药味。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林明德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星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你们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菜市场里为生计奔波的汗水,病房里生命流逝的寂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却同样沉重而真实。

“活着,”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刚苏醒般的茫然,“原来这么累……又这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又这么……珍贵。”李媛媛接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和花汁、不再精致的手,眼神复杂。

张阳用力搓了搓脸,闷声道:“妈的……都不容易。”

苏小雨依旧沉默着,但她裹紧校服的手,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仿佛在感受着刚才触碰到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微弱温度。

林明德看着他们,看着这群在一天之内经历了生活最粗粝的劳作和最沉重的告别的少年少女。他们脸上残留着污渍,眼底布满血丝,身体疲惫不堪,但某种东西,在他们眼中沉淀下来,不再只是迷茫和叛逆。

“记住今天。”林明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汗水砸在地上的声音,记住生命流逝时的呼吸。这,就是生活。”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下台阶。学生们默默跟上,脚步依旧沉重,但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了比昨日更坚实的地面上。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比来时更亮了一些。

第四章暗流涌动

高二(7)班的教室,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教室里却少了往日的喧嚣和混乱。张阳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脚翘在课桌上打瞌睡,也没有用笔帽戳前排同学的后背。他破天荒地摊开了英语书,虽然眉头紧锁,眼神却钉在那些扭曲的字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在和某种顽固的惰性较劲。他旁边的座位空着,陈默的位置。

李媛媛对着小镜子,却不是在整理头发或补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乌青和指甲缝里残留的、难以完全洗去的泥土色印记,愣了一会儿神,然后默默把镜子收了起来,翻开了数学练习册。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苏小雨依旧坐在角落,但她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点点。她没有把头完全埋进臂弯,而是微微抬着,目光落在讲台上。当林明德走进教室时,她的视线跟随着他,不再是完全的躲避,那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清晨薄雾里透出的一丝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陈默呢?”林明德扫了一眼空位,声音平静。

“报告老师,”张阳头也没抬,闷声回答,“他说去图书馆还书。”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网吧包夜的记录,竟然被图书馆借阅记录取代了?这简直比昨天帮鱼贩搬氧气瓶还不可思议。

林明德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开始讲课,依旧是那平缓甚至有些枯燥的语调,讲着课本上的知识点。学生们听着,反应各异。张阳努力想跟上,但那些公式和概念像滑溜的泥鳅,抓不住;李媛媛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苏小雨则在本子上画着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偶尔抬头看看黑板。

课间操时间,操场上阳光刺眼。高二(7)班的学生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动作依旧算不上整齐划一,但那种敷衍了事、故意捣乱的劲儿淡了许多。张阳甚至尝试着把胳膊抬到了标准高度,虽然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李媛媛不再抱怨太阳晒花了妆,只是默默跟着节奏。苏小雨站在队伍末尾,动作幅度很小,但至少,她没有再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细微的变化,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首先在家长群里扩散开来。

张阳妈妈第一个在班级家长微信群里发难。她的语音消息带着尖锐的质疑:“林老师,我们家张阳最近回家就喊累,问他也不说!昨天回来一身怪味,衣服脏得不成样子!这都快高三了,您不抓学习,到底带他们干什么去了?我们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是来读书的,不是去当苦力的!”

紧接着是李媛媛妈妈的私信,措辞委婉,但不满溢于言表:“林老师,媛媛这孩子最近情绪有点低落,手上还磨破了皮。听说您带他们去了菜市场和医院?这……这跟学习有什么关系呢?孩子现在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了,我们做家长的真的很担心她的成绩。”

陈默爸爸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林明德的办公室座机上,语气焦躁:“林老师!陈默那小子昨晚居然没去网吧!还抱了本什么书回来看!这太不正常了!您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现在这样,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您得给我个说法!”

质疑声如同初春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林明德坐在办公桌前,听着手机里一条条未读语音,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私信窗口,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拿起桌上那个用了多年、杯壁满是茶垢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

下午,年级主任王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飕飕地吹着,与窗外初夏的暖意格格不入。

“老林啊,”王主任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官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家长们的反映很强烈啊。你带学生去火葬场、菜市场、医院……这些地方,合适吗?这严重偏离了教学大纲!高考考这些吗?学生的时间多宝贵,你知不知道?”

林明德站在办公桌前,身形依旧挺直,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王主任,教育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需要看到真实的生活,需要理解生命的重量。”

“重量?”王主任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他们的重量就是分数!是升学率!是学校的声誉!你搞这些‘生命教育’,听起来很高大上,可有什么用?能让他们多考几分吗?家长要的是成绩,学校要的是业绩!你这是在玩火!”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林明德:“上面已经有领导过问了。我警告你,立刻停止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回归正轨,抓好课堂纪律,把成绩提上去!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林明德沉默着,没有争辩。办公室里的冷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他看着王主任桌上摆放的“优秀教育工作者”奖杯,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质疑并未因校方的警告而平息,反而像野火般蔓延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几天后,一个自称是“教育观察者”的女记者出现在学校门口。她妆容精致,笑容职业,拦住了刚走出校门的李媛媛和张阳。

“同学你好,我是《教育周刊》的记者。”她递上名片,语气温和,“听说你们班最近开展了一些……嗯,非常特别的教育活动?能跟阿姨说说吗?比如去菜市场体验生活,去医院照顾老人?你们觉得这样的课有意思吗?对学习有帮助吗?”

李媛媛有些警惕地看着她,没说话。张阳则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好说的?累死了!”说完就想走。

记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她锲而不舍地追问:“累?是不是觉得老师强迫你们做这些很辛苦?耽误了学习时间?你们家长是不是也很反对?”

“烦不烦啊!”张阳被问得火起,拉着李媛媛快步走开,丢下一句,“关你屁事!”

女记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拿出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一周后,一篇题为《作秀还是育人?——直击某重点中学‘疯子老师’的非常规课堂》的报道,赫然出现在本地一家颇具影响力的都市报教育版头条。文章以“知情人士”爆料和“学生反映”为据,详细描述了林明德带学生去火葬场“接受死亡教育”、去菜市场“充当廉价劳动力”、去医院“接触濒死病人”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行为。报道措辞极具煽动性,将林明德描绘成一个罔顾学生身心健康、违背教育规律、利用学生作秀博取名声的“疯子老师”。文章最后,还引用了“专家”观点,质疑这种“极端体验式教育”可能对青少年心理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报纸被送到学校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平静的表象。

林明德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的就是那份报纸。刺眼的标题和扭曲的描述映入眼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他拿起报纸,粗糙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铅字,动作很慢。

然后,他双手捏住报纸的两端,平静地、缓慢地,将那份印着“疯子老师”和“作秀”字样的报道,撕成了两半。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委屈的辩解,只是将撕开的报纸叠好,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

废纸篓里,那团皱巴巴的报纸,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窗外,阳光正好,一株玉兰树的枝桠斜伸过来,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第五章偷药事件

办公室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翻动时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林明德布满皱纹的手背上。他维持着撕报纸后的姿势,目光落在废纸篓里那团刺眼的铅字上,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茧包裹着他。直到下课铃声刺破寂静,他才缓缓起身,拿起桌上那个旧搪瓷缸,走向走廊尽头的水房。

开水注入杯子的声音单调而持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惊慌。

“林老师!林老师!”张阳几乎是撞开水房的门冲了进来,他跑得满脸通红,额角挂着汗珠,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带着破音,“王磊……王磊他……他被扣在惠民药店了!说他偷东西!”

林明德握着搪瓷缸的手纹丝不动,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倏然抬起,锐利地看向张阳:“偷什么?”

“药!退烧药!”张阳喘着粗气,语速飞快,“他奶奶发高烧,烧糊涂了!家里没钱,药店那个老板……死贵死贵的还不讲价!王磊急疯了才……林老师,你快去看看吧!老板说要报警!”

林明德没说话,只是拧紧了杯盖。他转身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脚步沉稳地穿过走廊,走向楼梯口。张阳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嘴里还在不停地解释着王磊家的情况——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他和年迈多病的奶奶相依为命,靠低保和奶奶捡废品过活。

惠民药店离学校不远,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药店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对着被堵在柜台角落的王磊吼叫:“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东西?还偷到老子头上了!今天不把钱吐出来,就等着进局子吧!我看你档案上留一笔,以后还怎么上学!”

王磊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他个子不高,身形单薄,此刻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肩膀微微颤抖,却倔强地不肯抬头,也不吭声。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盒被指认为赃物的退烧药,塑料包装盒在他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让一让。”林明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到老板面前。

“你是他老师?”老板斜睨着林明德,语气不善,“正好!管管你的学生!偷东西!人赃并获!监控都拍下来了!”

林明德没理会老板的咄咄逼人,目光落在王磊身上。少年感受到老师的注视,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王磊,”林明德的声音异常平静,“抬起头来。”

王磊的身体猛地一僵,过了好几秒,才像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混杂着恐惧、羞愧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当他看到林明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老师……我奶奶……她烧得……说胡话了……我……我没钱……”

“所以你就偷?”老板立刻抓住话柄,声音拔高,“没钱是理由吗?没钱就能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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