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出院那天回家把他送到楼下请了位钟点工阿姨帮忙打扫做饭(1/2)
天明有光
第一章 阴雨清晨
灰白色的天幕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细密的雨丝斜织着,将清晨的街道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氤氲里。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线,滴滴答答敲打着水泥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雨水和城市特有的微凉气息。
林明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社区工作制服外套,深蓝色的布料被雨水打湿,颜色显得更深了些。他习惯性地提前半小时到岗,撑着那把用了多年的黑色折叠伞,快步走在通往社区服务站的小巷里。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在雨水冲刷下显露出斑驳的痕迹。路面湿滑,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坑,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林明的耳朵。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就在前方不远处,巷子拐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夹袄的身影蜷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林明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雨水混合着地面的泥污,在老人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老人侧卧着,半边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他的一条腿姿势有些别扭地蜷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嘴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张爷爷!”林明认出了这位住在巷尾的独居老人张德全。他立刻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伞倾斜过去,尽可能为老人遮挡住头顶的雨水。冰冷的雨点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背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张爷爷,您怎么样?摔到哪里了?”林明的声音带着急切,尽量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扶住老人的肩膀。入手的感觉是冰冷和僵硬。
张爷爷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清是林明后,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更急促的喘息,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右腿。
“腿疼?动不了了吗?”林明立刻会意。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依旧。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僵硬,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拨通了急救电话,清晰快速地报出了位置和情况。
挂断电话,林明看着老人痛苦的表情和湿透的衣服,眉头紧锁。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脖颈,带来一阵寒意。他不能就这样让老人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等救护车。
“张爷爷,地上太凉了,我先扶您坐起来一点,靠着我。”林明说着,一手稳稳地托住老人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老人的腋下,用尽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沉重的身体往上托。老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微微颤抖。
林明咬紧牙关,顾不上自己半边身子已经被雨水完全淋透,也顾不上裤腿和鞋子早已沾满了泥浆。他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老人,让他能稍微坐直一些,避免冰冷的雨水直接冲刷他的脸。他紧紧握着老人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别怕,张爷爷,救护车马上就到。您坚持一下。”林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一边安抚着老人,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巷口的方向。
时间在雨水的滴答声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老人都承受着痛苦,林明则承受着体力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寒意刺骨,但他支撑着老人的手臂却始终稳稳的。
终于,巷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而熟悉的鸣笛声。红蓝闪烁的灯光穿透雨幕,映亮了湿漉漉的巷壁。
“来了!救护车来了!”林明精神一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救护人员动作麻利地抬着担架跑过来。林明配合着医护人员,小心地将张爷爷转移到担架上。在移动过程中,老人紧紧抓着林明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和一丝恐惧。
“别担心,张爷爷,我跟您一起去医院。”林明毫不犹豫地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医护人员给老人盖上保暖毯,固定好担架。
救护车在雨中疾驰。车厢里,林明坐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给张爷爷做初步检查和处理。老人似乎稍微安定了一些,但疼痛依旧让他眉头紧锁。林明身上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冷得他微微发抖,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老人,留意着他的状况。
到了医院急诊室,又是一阵忙碌。挂号、缴费、协助办理手续。林明忙前忙后,裤脚上的泥浆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这才有空掏出手机,屏幕上也沾着水渍。他找到通讯录里备注为“张爷爷儿子”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喂?哪位?”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传来。
“您好,是张先生吗?我是社区的小林。张爷爷刚才在巷子里摔倒了,情况有点严重,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室,您方便尽快过来一趟吗?”林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摔倒了?严重吗?我……我马上过来!谢谢!谢谢你小林!”电话被匆匆挂断。
林明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口气。他靠在急诊室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湿透的衣服带来的寒意更甚,疲惫感也阵阵袭来。他转头望向急诊室的门,里面,医护人员还在围着张爷爷忙碌。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这个阴冷的清晨,因为一个老人的摔倒和一个社区工作者的援手,而变得不再寻常。
第二章 一盏灯的温度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但张德全老人终于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巷尾的老屋。窗外的雨停了,冬日的阳光吝啬地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他靠在藤椅上,那条摔伤的右腿裹着厚厚的石膏,被小心地搁在垫高的矮凳上。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骨头裂了,得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不能用力。这对一个独居老人来说,不啻为一道难题。
出院那天,是儿子开车来接的。儿子脸上带着歉意和匆忙,把他送到楼下,又请了位钟点工阿姨帮忙打扫、做饭,塞了些钱,叮嘱他按时吃药,便又匆匆赶回他那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工作里去了。屋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日子变得缓慢而漫长。张爷爷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小小的两居室里。起初几天,他只能躺着,后来能坐起来了,便常常挪到临街的窗边。那扇旧木窗框住了巷子里的一小片天地,成了他观察外界的唯一窗口。
他看到了清晨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上学的孩子;看到了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满新鲜蔬菜匆匆回家的主妇;看到了午后在巷口晒太阳、下棋的老邻居们。时间久了,他注意到一个身影,总是在夜色浓重时才出现。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身形单薄,总是穿着一件深色的、看起来不太厚实的羽绒服。她回来的时间很不固定,有时是晚上九点多,有时则更晚,接近午夜。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而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路面。每当她走进巷口,身影便迅速被黑暗吞没,只能听到她略显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消失在楼下单元门开合的声响里。
张爷爷记得她,是楼下新搬来不久的小周,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他听林明提过一嘴,说她工作很辛苦,常常加班。此刻,看着她一次次独自走进那片浓稠的黑暗,张爷爷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摔倒那天,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被无边的恐惧和无助包围的感觉。黑暗,有时候不仅仅是看不见路那么简单。
一天晚上,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框呜呜作响。张爷爷坐在窗边,腿上盖着薄毯。楼下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时更沉重些。他探头望去,只见小周的身影在巷口微弱的灯光下晃了一下,随即又隐入黑暗。紧接着,楼下传来一阵摸索钥匙的轻微碰撞声,然后是单元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
张爷爷的目光落在自己家玄关处那个老旧的、布满灰尘的节能灯开关上。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第二天傍晚,天色刚刚擦黑。张爷爷扶着墙,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支撑着,一点一点地挪到门口。他费力地弯下腰,摸索着,按下了楼道灯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狭窄的楼梯间。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看着那灯光,又慢慢挪回窗边的藤椅坐下。
夜色渐深。当小周疲惫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巷口时,她习惯性地低着头,准备迎接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然而,这一次,当她走到单元门前,抬头准备掏钥匙时,却愣住了。
门洞上方,那盏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楼道灯,竟然亮着。昏黄的光线不算明亮,却足以清晰地照亮生锈的铁门,照亮门口两级台阶,也照亮了她脚下那一小方干燥的水泥地。光晕柔和地洒下来,驱散了门洞里的阴冷和黑暗,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
小周站在那圈光晕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楼上,除了紧闭的房门和寂静的楼道,什么也看不到。是谁?是物业终于修好了灯?还是……她摇摇头,甩开疑惑,掏出钥匙。灯光下,钥匙插进锁孔的动作变得异常顺畅。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与楼道灯的光晕交融在一起。她走进门,反手轻轻关上。楼道灯依旧亮着,安静地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光明。
第二天,第三天……无论小周回来得多晚,那盏楼道灯总是亮着。它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准时在夜幕降临时点亮,在她安全踏入家门后,依旧散发着温和的光。起初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下班路上紧绷的神经,在踏入这圈光晕的瞬间,似乎悄然松弛了一丝。那灯光驱散的不仅是物理上的黑暗,更像是在她独自扛着生活重担的漫长旅途中,无声地递来的一小杯温水,暖意虽不炽热,却足以让她冻僵的手指感受到一丝回温。
一天深夜,寒风刺骨。小周加班到更晚,走出写字楼时,街上已行人寥寥。她裹紧单薄的羽绒服,顶着寒风匆匆往家赶。疲惫感像铅块一样坠着她的四肢,心里还惦记着独自在家的孩子是否睡了。走到巷口,看到那熟悉的昏黄灯光依旧亮着,如同一个固执的承诺,在寒夜中等待着她。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了那片光亮里。灯光包裹着她,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孤寂。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站了好一会儿,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微弱的暖意慢慢渗透进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心灵深处。
她不知道是谁点亮了这盏灯,也不知道这灯光会亮多久。但此刻,这束光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指引回家的路标。它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告诉她:有人知道你的辛苦,有人在意你是否平安归来。在这个冰冷而匆忙的城市角落里,这盏小小的灯,正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着一种久违的、名为“被看见”和“被关怀”的温度。这温度,悄然融化着她心头的冰霜,让她几乎忘记了冬夜的凛冽。
第三章 放学后的守护
楼道灯的光晕在小周心里种下了一粒微小的种子。那束昏黄的光,驱散了归途的寒冷,也悄然融化了她因生活重压而日渐冰封的心防。一种久违的、被无声关怀的暖意,像初春的溪流,在她疲惫的躯壳里缓缓流淌。这份温暖并未随着她关上家门而消散,反而在心底沉淀、发酵,催生出一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她开始留意起身边那些同样需要一点光亮的人。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老旧居民楼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小周难得准时下班,脚步轻快地拐进熟悉的巷子。巷口那盏时好时坏的路灯今天格外争气,亮堂堂地照着。她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自家单元门洞上方——那盏为她而亮的楼道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一张无声的笑脸。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就在她准备进单元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巷子深处花坛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个看起来比他肩膀还宽的书包。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正百无聊赖地戳着花坛里半枯的杂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
小周认得他。是楼上张爷爷家隔壁那户的孩子,叫阿杰。以前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总是像一阵风似的跑上跑下,或者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嗓门响亮,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可眼前这个安静得过分、浑身透着落寞的小身影,和记忆里那个调皮捣蛋的阿杰判若两人。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阿杰?”小周轻声唤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放学了怎么不回家呀?天快黑了。”
阿杰猛地抬起头,小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看清是小周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用树枝戳着泥土,闷闷地说:“家里没人。”
小周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爸爸妈妈还没下班吗?”
阿杰戳泥土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爸出差了。”他顿了顿,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道,“我妈……不住这儿了。”
小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想起林明之前闲聊时提过一嘴,说阿杰家最近好像不太平。看着男孩低垂的脑袋,那倔强又脆弱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自己独自在家的孩子,也想起了那个在寒夜里为自己亮起的灯。
“那……你吃饭了吗?”小周放柔了声音。
阿杰摇摇头,书包带子勒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阿姨家就在楼下,要不要先去阿姨家坐会儿?等会儿你爸爸要是还没回来,阿姨给你煮碗面?”小周试探着问。
阿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被警惕取代。他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把小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离小周远了一点。
小周没有勉强他,只是笑了笑:“那阿姨先回家了。你要是饿了,或者有什么事,就敲阿姨家的门,好不好?阿姨家就在一楼,门牌号101,记住了吗?”
阿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低下了头。
小周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暮色四合。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孤单。她心里叹了口气,走进了单元门。楼道灯的光依旧温暖地亮着,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楼上张爷爷家的方向,心里有了决定。
第二天下午,小周特意提前了一点下班。她走到巷口时,果然又看到了坐在老地方石凳上的阿杰。他依旧低着头,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本课本,但眼神空洞,显然没在看。
小周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个小面包。她走到阿杰面前,把东西递过去。
“给,先垫垫肚子。”
阿杰惊讶地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东西,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接。
“拿着吧,阿姨请你吃的。”小周把牛奶和面包塞进他手里,“老坐这儿多冷啊。要不……跟阿姨回家?阿姨家暖和,还有个小妹妹,你可以看看她的图画书。”
或许是食物的温度,或许是小周温和的语气,也或许是提到了“小妹妹”,阿杰紧绷的小脸稍微松动了一点。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慢慢站了起来,拎起书包,低着头跟在小周身后。
进了小周家,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周的女儿妞妞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看到陌生人,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阿杰显得有些拘谨,站在门口不敢动。
“妞妞,叫哥哥。”小周招呼着,又对阿杰说,“阿杰,随便坐,就当自己家。妞妞,把你的图画书拿给哥哥看看好不好?”
妞妞听话地爬起来,抱着一本色彩鲜艳的图画书,怯生生地走到阿杰面前递给他。阿杰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坐在沙发一角,低着头翻看起来。
小周去厨房忙活,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起初很安静,只有妞妞摆弄积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妞妞奶声奶气地问:“哥哥,这个是什么呀?”然后是阿杰低低地回答:“是……是大象。”
“大象鼻子好长!”妞妞咯咯笑起来。
“嗯……”
“哥哥,你看这个,是小猴子!”
“……嗯。”
虽然只是简单的应答,但小周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
“阿杰,妞妞,洗手吃饭啦!”
阿杰放下书,去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他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面条,又看看小周和妞妞,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小声问:“周阿姨……我爸爸要是很晚回来,我……我能在这里写作业吗?”
小周心头一暖,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你想待多久都行。以后放学了,要是家里没人,就直接来阿姨家,好吗?”
阿杰看着小周真诚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头,但小周清晰地看到,男孩长长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埋头大口吃起面来,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吞咽下去。
从那天起,小周家成了阿杰放学后的临时港湾。小周发现,阿杰并非真的顽劣。他只是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用表面的“调皮”和“吵闹”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和失落。他会在妞妞不小心打翻水杯时,第一个冲过去拿抹布;会在小周忙着做饭时,主动帮妞妞把散落一地的玩具收好;他做作业时非常专注,字迹工整,只是偶尔会盯着课本的某一页发呆很久,眼神空洞。
有一次,阿杰的数学作业本上,连续几页都被他用铅笔涂得乱七八糟,甚至有几页被撕掉了。小周问他怎么了,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发白,小声嘟囔:“太难了……我不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周没有责备,只是坐到他身边,耐心地一道题一道题重新讲解。讲到最后一道题时,阿杰忽然抬手,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小周的心揪紧了。她轻轻拍了拍阿杰瘦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孩子,心里藏着一片被父母离异的阴影笼罩的、敏感而孤独的海洋。而她能做的,就是像那盏不知名的楼道灯一样,在这段放学后无人看管的时光里,为他亮起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默默地守护着他,等待他心里的阴霾慢慢散去。
第四章 向阳花的秘密
楼道灯的光晕和阿杰放学后逐渐舒展的笑容,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在小周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她看着阿杰在妞妞的图画书上指点,看着他笨拙却认真地帮妞妞收拾玩具,看着他做作业时偶尔蹙起的眉头和偷偷抹去的眼泪,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填补了生活的缝隙。这份守护带来的光亮,不仅温暖了阿杰,也悄然照亮了小周自己略显灰暗的日子。她开始相信,善意真的可以传递,就像那盏不知何时会亮起的楼道灯,你不知道它何时会温暖谁,但它就在那里,默默地存在着。
阿杰在小周家的时间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放松。他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的警惕和疏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归属感。他会主动帮小周把门口的垃圾袋拎到楼下,会在妞妞缠着他讲故事时,用不太流利却努力模仿的语气念图画书,甚至有一次,小周下班晚了,他竟然用电饭煲煮好了米饭,虽然水放得有点多,成了黏糊糊的粥,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让小周眼眶发热。
这份安宁,却在阿杰踏入学校大门时,被一种无形的阴霾所取代。五年级三班的教室,对阿杰来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灰布笼罩着。源头,是他们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曾经是学校里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之一,讲课生动,笑容温暖。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了。她的脸色总是苍白,眼下的乌青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擦也擦不掉。讲课的声音变得平淡,甚至有些飘忽,常常讲到一半就望着窗外某个虚空的地方出神。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耐心地解答每一个问题,有时学生举手半天,她才像被惊醒似的,茫然地问一句:“怎么了?”教室里曾经活跃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闷。同学们私下里都说,李老师生病了,一种叫“抑郁”的病,让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阿杰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李老师讲课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抠着讲台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时,阿杰总觉得那目光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有一次,阿杰的作业本上有个地方写错了,他拿着本子去讲台问,李老师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杰以为她没听见,她才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哦……这里啊……”然后拿起笔,动作迟缓地给他圈出来,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一刻,阿杰看着老师低垂的、毫无神采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坐在巷子花坛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时,那种空落落的、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感觉。
放学铃声响起,阿杰背起书包,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小周家。走出教室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师还站在讲台前,正低头慢慢地收拾着教案和课本,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夕阳的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却没能给她苍白的侧脸增添一丝暖意,反而勾勒出一种更深的孤寂。阿杰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小周阿姨家那盏温暖的灯,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想起妞妞咯咯的笑声。这些光亮和暖意,曾经一点点驱散了他心里的寒冷。那……李老师呢?她的“石头”,有人能帮她搬开一点点吗?
一个念头,像春天里悄然钻出泥土的嫩芽,在阿杰心里冒了出来。他摸了摸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那是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原本是想买一个新出的变形金刚玩具的。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钱,转身没有走向楼梯,而是朝着学校后门那条小街跑去。
小街尽头有一家小小的花店,店主是个和蔼的老奶奶。阿杰气喘吁吁地跑进去,带着初夏微热的气息。店里弥漫着各种花香,甜甜的,暖暖的。他小小的身影在各种姹紫嫣红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最后,他在一个角落的架子上停下了脚步。
那里摆着几盆绿色的植物,枝叶间,挺立着几个圆圆的、金灿灿的花盘,花瓣细密,像无数个小太阳簇拥在一起,正努力地朝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伸展。花盆上贴着一个小标签:向日葵(向阳花)。
“奶奶,这个……这个多少钱?”阿杰指着其中一盆,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颤。
老奶奶笑眯眯地走过来:“小朋友,喜欢向阳花啊?这盆长得最好,花苞多,马上就能开花了。十五块。”
十五块!阿杰的心猛地一跳,他口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正好是十五块零五毛。他犹豫了,那个变形金刚的影子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但随即,李老师苍白疲惫的脸,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又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咬了咬嘴唇,不再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纸币和硬币,一股脑儿塞到老奶奶手里:“奶奶,我要这盆!”
老奶奶数了数钱,笑着点点头,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帮他把花盆小心地装好:“拿好啊小朋友,这花喜阳,回去记得给它晒太阳。”
阿杰抱着那盆沉甸甸的向阳花,像抱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绕到教师办公室的后窗。他知道李老师的办公桌就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他踮起脚尖,屏住呼吸,轻轻地把那盆金灿灿的向阳花放在了窗台上,正对着李老师桌子的方向。然后,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开了,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李老师依旧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学生的作业本,手中的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窗外暮色渐浓,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她头顶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她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只想把自己埋进这片灰暗里。
就在这时,一抹极其明亮、极其耀眼的金色,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窗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盆花。几个饱满的花盘,金黄色的花瓣在昏暗中热烈地绽放着,像凝固的阳光,又像一张张充满生气的笑脸,固执地、甚至是有些笨拙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伸展。那纯粹而蓬勃的生命力,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她眼前弥漫的灰雾,直直地撞进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深处。
李老师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恰好落在花瓣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花瓣。花瓣细腻的触感,带着阳光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战栗。
她低下头,看到花盆:
“李老师,要开心。像太阳花一样。”
没有署名。
李老师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空荡荡的小路。暮色四合,哪里还有送花人的影子?只有那盆金灿灿的向阳花,在渐深的夜色里,像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奇迹,安静地伫立在她的窗台。她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冰凉的指尖感受着粗糙的纸面。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她慌忙低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沉重的束缚,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被这盆小小的向阳花撬开了一道缝隙,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看着那灿烂的金黄,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被这束意外闯入的光,轻轻撬动了一下。
第五章 社区茶话会
林明把最后一张椅子摆好,直起腰,环顾着社区活动室。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了崭新的格子桌布,上面零星摆放着一次性纸杯、几盘水果瓜子和一壶刚泡好的茶水。墙上贴着他手写的“邻里茶话会”几个大字,红纸黑字,透着股朴素的认真。窗外是阴沉的午后,云层压得很低,活动室里白炽灯的光线显得有些惨淡。他搓了搓手,心里有点没底。通知贴出去好几天了,响应者寥寥。在这个习惯了关门过日子的老旧小区,把陌生人聚在一起“话家常”,听起来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他看了看表,离预定开始时间还有十分钟。活动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走动时轻微的脚步声。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熟悉的巷子,雨水留下的湿痕还未干透。他想起那个阴雨清晨,张爷爷摔倒的身影,想起自己冲过去时溅起的泥水。一个善念,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谁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明立刻转过身。
门口,张爷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正探进头来张望。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杯。
“小林啊,我没来晚吧?”张爷爷笑呵呵地走进来,声音洪亮,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张爷爷!您来得正好,快请坐!”林明赶紧迎上去,心头一暖,扶着老人坐到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您身体恢复得真好。”
“托你的福!”张爷爷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拍了拍林明的手背,“你搞这个茶话会,是好事!我第一个支持!这老胳膊老腿的,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来跟街坊邻居说说话。”
正说着,门口又传来动静。小周牵着妞妞的手走了进来。妞妞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周显得有些局促,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看到张爷爷和林明,才松了口气似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林干事,张爷爷。”
“小周来啦!快坐快坐!”张爷爷热情地招呼着,目光落在妞妞身上,“哟,妞妞今天真漂亮!”
小周带着妞妞在张爷爷旁边坐下,低声说:“阿杰说放学直接过来。”她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我做了点小点心,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
“哎呀,小周太客气了!”林明连忙道谢,心里又踏实了几分。他看着小周,想起最初那个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的单亲妈妈,如今眉眼间似乎舒展了不少,那份小心翼翼的疏离感也淡了。
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李老师。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脸色虽然依旧带着点倦意,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花——正是那盆金灿灿的向阳花。饱满的花盘朝着室内的灯光微微倾斜,金黄的花瓣舒展着,像几个小小的太阳,瞬间给这间略显清冷的屋子增添了一抹鲜亮的暖色。
“李老师!”林明有些意外,连忙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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