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一步之遥门内是可能救母亲命的钱门外是良心照片苍白小脸(2/2)
林明没有推辞,郑重地将那几本书收好。“谢谢王老师,我……受益匪浅。”
离开王奶奶家时,华灯初上。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林明却觉得心里比来时踏实了许多。那几本书揣在怀里,像揣着几块小小的火炭。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好几个来自县医院的未接来电。
他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有些颤抖地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是母亲病房的护士。“林先生?您母亲下午的情况……有点变化。”
林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过您别太担心,”护士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傍晚的时候,陈主任介绍来的那位专家正好来我们医院会诊,顺路过来看了一下您母亲的情况,调整了一下用药方案。刚测了血压和心率,比下午稳定多了!真是万幸!”
陈主任?专家?林明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夜色里,一时有些回不过神。电话那头护士还在说着什么“观察一晚”、“明天再看看”,但他只清晰地捕捉到“稳定多了”这几个字。
他抬起头,望向社区深处陈主任家亮着灯光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王奶奶给的书。冰冷的夜风中,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包裹住他,那是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真诚的善意。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刺痛,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迈开脚步,朝着公交站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依旧艰难,但此刻,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第五章 黑暗回潮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像被打碎的月亮。林明坐在公交站冰冷的长椅上,怀里紧揣着王奶奶给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护士最后那句“明天再看看”的短信上。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胸腔里那点因陈主任暗中相助和王奶奶赠书而燃起的微小火苗,还在顽强地跳跃着,试图驱散这冬夜的冷。
第二天一早,林明就赶到了县医院。推开病房门,母亲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比昨天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他轻手轻脚地放下顺路买的粥,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又踏实了几分。他拿出包里那本《压力下的自我关怀》,就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安静地读了起来。王奶奶平和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好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被压垮……” 他试着按照书里说的,感受自己此刻的呼吸,觉察那份压在心底、却因母亲好转而稍缓的焦虑。
临近中午,护士进来换药,笑着对林明说:“林先生,专家早上又来查过房了,说情况稳定,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考虑出院调养了。” 林明连声道谢,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起身去开水间打水,盘算着下午再去趟王奶奶家,把看完的书还了,顺便请教几个问题。生活,似乎真的在朝着有光的地方挪动。
然而,光亮的背面,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他刚提着暖水瓶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母亲的病床前。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侧脸的线条带着一种久违的、却让林明心头骤然一紧的冷硬。
是苏雯,他的前妻。
林明脚步顿住,暖水瓶的塑料提手硌着掌心。苏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身来。几年不见,她眉眼间的锐利更甚,看向林明的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有一层冰封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来了。”苏雯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病房里虚假的平静。
林明喉咙发干,点了点头,走进病房,把暖水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妈睡着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母亲沉睡的脸上,不敢与苏雯对视。
“睡着了也好。”苏雯向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响,停在林明面前,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免得让她看见,她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林明猛地抬头,撞进苏雯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里。
“林明,”苏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淬了冰的锋利,“我不管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窝囊也好,是挣扎也罢。但妞妞是你的女儿!她马上要上小学了,你有关心过一句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书包?知道她最近为什么不爱说话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明心上。妞妞……那张小小的、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缺席了太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挣扎,都耗在了保住工作、支付母亲医药费、以及在这泥潭里维持自己不要彻底沉没上。对女儿的亏欠,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此刻被苏雯毫不留情地撕开。
“我……”林明的声音干涩沙哑,“我……”
“你什么?”苏雯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没钱?没时间?还是觉得,只要给点抚养费,就算尽了父亲的责任?林明,妞妞需要的是一个父亲,不是一个提款机!更不是一个连影子都看不到的陌生人!”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又猛地意识到这是在病房,硬生生压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林明的眼神充满了痛心和愤怒,“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妈!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你让妞妞以后怎么看你这个爸爸?”
字字诛心。
林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想反驳,想说他一直在努力,说他不是不想妞妞,说他每天夜里想起女儿那张小脸都心如刀绞……可这些苍白的话语在苏雯冰冷的指责和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前妻目光的凌迟,感觉刚刚在王奶奶那里汲取到的一点力量和暖意,正在飞速地消散、冻结。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拿着几张单据走了进来。“林先生?”护士的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扫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单据递给了林明,“这是刚出来的费用清单,还有……主任让我通知您,您母亲今天下午的检查结果不太好,之前的治疗方案可能……需要调整,费用方面……您可能需要尽快再补缴一部分押金。”
护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病房里凝固的空气。
林明机械地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最下方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那是一个远超他预想的金额,一个足以将他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生活再次彻底碾碎的数字。他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苏雯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到她嘴唇翕动,脸上是混合着失望、愤怒和一丝……或许是怜悯的表情?然后,她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决绝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林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护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母亲病床边枯坐了几个小时。他脑子里一片混沌,苏雯的指责、护士的通知、那个冰冷的数字,还有母亲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王奶奶的书安静地躺在包里,那些关于压力管理、积极重构的句子,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和苍白。善意?微光?在巨大的、冰冷的现实深渊面前,它们脆弱得像肥皂泡,一触即破。
傍晚,母亲醒了,精神很不好,只喝了几口粥就又昏昏沉沉地睡去。林明看着缴费单上最后的期限,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加上手机里仅剩的余额,连零头都不够。他给陈主任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陈主任的声音带着歉意:“小林啊,我现在在外地开会,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专家那边……唉,情况比较复杂,费用确实……你先别急,等我回来再想办法……”
希望彻底熄灭。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渐渐连成一片。病房里惨白的灯光映照着林明毫无血色的脸。他轻轻给母亲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拿起那个装着几本心理咨询书的旧帆布包,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缓缓走出了病房,走进了医院外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夜里。
他没有坐车,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外套,冰冷的湿意渗透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苏雯的质问还在耳边回响:“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 是啊,他活成了什么样子?一个连女儿都照顾不好的父亲,一个连母亲医药费都凑不齐的儿子,一个在生活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看不到半点光亮的失败者。
社区帮扶?小阳信任的眼神?王奶奶温和的教诲?陈主任暗中的援手?这些曾短暂温暖过他的片段,此刻在冰冷的雨水中,在沉重的绝望面前,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它们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美好,却无法触及,更无法改变眼前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来到了社区附近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林明走到一张湿透的长椅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洗去心头的疲惫和绝望。但心底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他想起王奶奶说的“绷紧的弦”,此刻这根弦,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崩断。微光?天明的阳光?那不过是深陷黑暗时,绝望之人给自己编织的一个虚幻的梦罢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将他拖向无底的深渊。他站在雨夜里,站在绝望的中央,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被雨水慢慢溶解的雕像。
第六章 破晓时分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在林明的脸上、脖颈上,浸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寒意早已深入骨髓。他站在公园湿透的长椅旁,一动不动,仿佛脚下生了根,与这片冰冷的雨夜融为一体。苏雯的质问、护士递来的缴费单、陈主任电话里无奈的叹息,还有母亲沉睡中痛苦微蹙的眉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轰鸣,最终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那点曾因社区帮扶、因小阳信任的眼神、因王奶奶温和话语而燃起的微光,彻底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吞噬殆尽。他感觉自己正沉向一个无底的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就在这时,一把宽大的、印着褪色“老张面馆”字样的旧伞,突兀地撑开在他头顶,隔绝了大部分倾泻而下的雨水。紧接着,一个沉甸甸、还带着温热气息的保温饭盒塞进了他冻僵的手里。
“林老师?真是你!大半夜的,站这儿淋雨干啥?”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明迟钝地转过头。昏黄的路灯光晕下,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社区食堂的厨师老张。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角,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被油烟熏染出的憨厚笑容,此刻却混杂着明显的担忧。
“老张……”林明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饭盒,又看看头顶那把替自己挡住风雨的旧伞,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冰封的心湖,激起点点涟漪,却更反衬出周身的寒冷和狼狈。
“快别站着了,雨这么大!”老张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胳膊,把他拉到公园凉亭下避雨,“我晚上收摊路过,老远看着像你,嘿,还真是!给,拿着暖暖手。”他又从怀里掏出个裹在塑料袋里的、同样温热的馒头。
保温饭盒的温热透过掌心传递上来,馒头散发着朴素的面香。林明机械地捧着,指尖的麻木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一些。他看着老张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关切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感激?还是解释自己为何像个游魂般站在这里?最终,他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谢啥!”老张摆摆手,目光落在林明苍白憔悴的脸上,叹了口气,“唉,你的事……社区里都传开了。王奶奶急得不行,下午就张罗着在活动中心弄了个募捐箱,挨家挨户地跟大伙儿说。小阳爸妈知道了,连夜开车去市里找他们认识的专家了,说是无论如何要再想想办法……还有陈主任,虽然人在外地,电话也打了好几个回来问情况……”
老张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名字,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林明沉寂的心底激起一圈圈微弱的震荡。王奶奶……小阳父母……陈主任……还有眼前这个,深夜收摊还不忘给他送饭的老张。他们都在为他奔走?为他担忧?一股混杂着酸楚、难以置信和微弱暖意的复杂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林老师,日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老张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朴实的坚定,“你看我,面馆关了门,不也还活着?咱社区里的人,心都热乎着呢!王奶奶说了,大家伙儿搭把手,总能撑过去。这饭盒里是热汤面,你赶紧趁热吃两口,暖暖身子。明天一早,我再去医院给你和老太太送早饭!”
老张又叮嘱了几句,把伞留给他,自己顶着雨匆匆走了。林明站在凉亭下,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捧着温热的饭盒和馒头,久久无言。冰冷的绝望依旧沉重地压在心头,但头顶那把旧伞撑起的一方小小晴空,和手中食物传递的暖意,却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极其微弱的星火,固执地闪烁着。
第二天清晨,林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意料之外地看到母亲床边围着好几个人。
王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温和地跟醒着的母亲说着话。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笔记本。看见林明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关切:“小林回来了?淋雨了吧?快,老张早上送来的粥和小菜,还热乎着,赶紧吃点。”
床头柜上,果然放着熟悉的“老张面馆”的保温桶。
“王奶奶,您怎么这么早……”林明有些无措。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看看吗?”王奶奶拉着他坐下,把保温桶推到他面前,“先吃饭。你母亲的情况,我刚问过护士了,暂时稳定,但后续治疗费用确实是个问题。”她打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社区里的募捐昨天下午就开始了,大家都很热心。我初步统计了一下,已经筹到了一些,虽然离目标还有差距,但别急,我们还在想办法。”
林明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后面跟着的金额,眼眶一阵发热。有平时省吃俭用的邻居大妈,有开小卖部的李叔,甚至还有几个他只在活动中心见过几面的孩子家长……每一笔捐款,都像一颗滚烫的心。
“还有这个,”王奶奶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林明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别推辞。当年我老伴生病,也多亏了街坊邻居帮忙。”
林明捏着那厚厚的信封,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点头。
“林明!”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阳的父母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明亮,“我们联系上张教授了!他是省里这方面的权威,正好这两天在市里开会。我们把阿姨的病例资料给他看了,他说情况虽然复杂,但并非没有希望!他答应今天下午抽空过来会诊!”
希望!这个词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林明心头的阴霾。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地看着小阳父母:“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了!”
“谢什么,都是邻居。”小阳妈妈摆摆手,看着林明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担心了,有王奶奶和大家帮忙,有专家来看,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王奶奶带来的社区暖意和小阳父母带来的专业希望,而变得不同。母亲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看着儿子,又看看这些热心的邻居,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亮。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看着王奶奶温和地安慰林明母亲,看着小阳父母急切地讲述联系专家的过程,看着林明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水,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疲惫、感激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神情。
她看到了床头柜上那个贴着“社区互助”字样的简易募捐箱,看到了王奶奶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也看到了林明望向母亲时,眼底深处那份无法作伪的担忧和温柔。
苏雯脸上的冰霜,在无声地观察中,一点点融化。那些尖锐的指责和失望,被眼前这真实而温暖的场景悄然覆盖。她想起自己昨天愤怒的控诉,再看看此刻被众人围在中间、虽然狼狈却并未放弃的林明,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是羞愧?是触动?还是……一丝她不愿承认的、迟来的理解?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转身离开了。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光洁的地板上,声音不再像昨天那样冰冷决绝,反而显得有些迟疑和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林明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被无数双温暖的手稳稳托住。
王奶奶组织的募捐持续进行,社区里的善意像涓涓细流不断汇聚。老张每天雷打不动地送来热乎的饭菜,变着花样,说是给病人补充营养。小阳父母联系的张教授果然来了,仔细会诊后调整了治疗方案,虽然费用依然高昂,但希望变得更加具体和清晰。陈主任也从外地赶了回来,利用自己的人脉,联系了慈善基金会,为林明母亲申请了一部分救助金。
压在林明肩头的巨石,并没有消失,但在社区众人齐心协力的支撑下,它不再像之前那样,要将他彻底压垮。他白天在医院照顾母亲,配合新方案的治疗,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虽然依旧疲惫,但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在众人的添柴加薪下,重新稳定地燃烧起来,驱散着绝望的寒意。
这天下午,母亲刚做完一项检查,精神尚可,正靠在床头小憩。林明坐在床边,轻声读着王奶奶新借给他的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林明以为是护士,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雯。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冷硬的米色大衣,换了一件柔软的浅灰色毛衣,头发也松散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穿着粉色的棉外套,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林明。
是妞妞。
林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着女儿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苏雯低头看了看女儿,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声音是林明许久未曾听过的温和:“妞妞,去吧,那是爸爸。”
妞妞犹豫了一下,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大眼睛里闪烁着犹豫和一点点好奇。她看看妈妈,又看看站在门口那个高大的、显得有些无措的男人,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步子,一步一步地朝林明走了过来。
她走到林明面前,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然后,她伸出小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的小猪存钱罐。
“爸爸……”妞妞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像羽毛轻轻拂过林明的心尖,“给奶奶治病……我的压岁钱……”
那一刻,林明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个存钱罐,而是将眼前这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女儿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所有的委屈、绝望、挣扎,所有的疲惫、自责、痛苦,都在女儿这一声软软的“爸爸”和这个笨拙却无比珍贵的存钱罐面前,土崩瓦解。他像个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在阳光下,在女儿懵懂却温暖的怀抱里,无声地、痛快地哭泣着。
苏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她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和淡淡的、久违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相拥的父女俩,看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驱散了所有过往的阴霾。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破晓时分已过,真正的阳光,正温暖地普照大地。
第七章 阳光普照
社区活动中心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平日里略显空旷的大厅被精心装点起来,彩带和气球在明亮的灯光下轻轻摇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家各户带来的拿手好菜。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的笑闹声和邻里间久违的、热络的寒暄。老张系着那条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围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不时有邻居端着盘子过去,笑着夸赞他的手艺,他憨厚地笑着,脸上的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王奶奶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唐装,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被几个老姐妹围着说话,她脸上带着温和而满足的笑意,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像看着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林明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动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暖流。几天前,他还深陷绝望的泥沼,在冰冷的雨夜里独自沉沦。而现在,母亲经过张教授调整后的新方案治疗,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下来,甚至有了好转的迹象。压在头顶的巨额医药费阴云,在社区募捐、陈主任联系的慈善基金以及后续各方努力下,终于被驱散了大半。更重要的是,女儿妞妞此刻正被苏雯牵着,小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的兴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热闹的环境。苏雯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神情平和,偶尔低头和妞妞说几句话,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林老师!”小阳妈妈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春卷,“快尝尝,老张的招牌,刚炸好的,酥脆着呢!”
林明连忙接过,道了声谢。小阳妈妈脸上洋溢着轻松和喜悦:“多亏了你,小阳今天状态特别好!王奶奶开导了他好几天,他自己也鼓足了勇气呢。”她说着,目光投向大厅一角临时布置的小舞台。舞台中央,那架社区活动中心唯一的旧钢琴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琴凳上,穿着整洁小西装的小阳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琴键上,微微低着头。王奶奶正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小阳偶尔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能行吗?”林明看着小阳紧绷的侧脸,有些担忧。自闭症的孩子面对这样嘈杂的环境和众多目光,压力可想而知。
“他说他想试试。”小阳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母亲的骄傲和心疼,“他说,他想把这首曲子,弹给帮助过他的林老师听,弹给帮助过奶奶的大家听。”
林明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努力克服着内心巨大障碍的身影,喉咙有些发紧。
晚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愈发热烈。老张的拿手菜被一扫而空,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主持人——社区里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走到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邻居,各位朋友,”主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今晚,我们聚在这里,不仅是为了庆祝我们社区互助会成立以来的第一个‘感恩日’,更是为了庆祝我们共同度过了一段艰难却充满温情的时光。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们有一位小勇士,想要为大家献上一份特别的礼物。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小钢琴家——小阳!”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饱含着鼓励和期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下意识地就想往琴凳后面缩。坐在前排的王奶奶立刻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小阳的父母也握紧了拳头,无声地为他加油。
林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小阳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就在众人以为小阳会退缩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黑白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有些迟疑地、轻轻地从指尖流淌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起初的旋律带着生涩和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但渐渐地,那音符变得连贯起来,像一条从山涧艰难汇流而成的小溪,磕磕绊绊,却执着地向前流淌。
旋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流畅。那熟悉的、带着希望和坚韧的调子在大厅里弥漫开来——《阳光总在风雨后》。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重量,敲打在听众的心上。小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滑动,那份专注和投入,让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他不再是那个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充满恐惧的孩子,此刻,他通过音乐,向所有人敞开了心扉,传递着他内心最纯净的感激和勇气。
台下,小阳妈妈早已泪流满面,紧紧依偎在丈夫怀里。王奶奶欣慰地笑着,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老张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靠在门框上,粗糙的大手抹了把眼睛。陈主任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又看看周围沉浸在感动中的邻居们,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苏雯紧紧握着妞妞的手,妞妞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小哥哥,似乎也被那美妙的音乐吸引住了。
林明静静地站在人群中,看着小阳,看着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王奶奶慈祥的脸,老张憨厚的笑容,小阳父母激动的泪水,陈主任欣慰的神情,还有苏雯眼中那抹柔和的光,以及女儿妞妞专注的小脸。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腔里奔涌、激荡。他想起了那个寒夜里的抉择,想起了医院门口陈主任跪地痛哭的身影,想起了小阳第一次对他露出的笑容,想起了王奶奶在病床前递来的信封,想起了老张在雨夜里塞给他的热饭盒,想起了女儿递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存钱罐……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刷着他,涤荡着他。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轻柔地消散在空气中。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小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而腼腆的笑容,像初绽的花蕾。
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太棒了!小阳,你真是太棒了!你的琴声,就是我们今晚最美的阳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庄重而充满力量,“朋友们,过去的几个月,我们社区经历了许多,也收获了许多。我们见证了困境中的守望相助,见证了绝望中迸发的希望,更见证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力量——善意与团结。这份力量,让我们凝聚在一起,也让我们社区的互助精神生根发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明身上,带着全场的期待:“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他或许不是最有能力的,但他用他的真诚、善良和坚韧,默默地温暖着身边的人,也成为了我们互助精神最好的践行者和纽带。社区互助会刚刚成立,需要一个能凝聚大家、传递这份温暖的人来牵头。经过大家的共同推举,我们一致认为,林明,是最合适的人选!林明,请上台来!”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比刚才更加持久,更加真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明身上,带着鼓励、信任和期许。
林明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落魄的保洁员,一个在生活重压下几乎崩溃的儿子和父亲。他何德何能?
妞妞在苏雯身边,突然挣脱了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林明身边,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拍着小手:“爸爸!爸爸!上去!”苏雯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儿,又看看林明,脸上带着淡淡的、鼓励的微笑。
王奶奶、老张、小阳父母、陈主任……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他,无声地催促着。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包裹了林明,驱散了最后一丝迟疑和自卑。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鼓励的目光和持续的掌声中,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那个小小的舞台。当他站定在舞台中央,面对台下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时,清晨的阳光恰好穿过活动中心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金灿灿的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如同精灵般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