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一步之遥门内是可能救母亲命的钱门外是良心照片苍白小脸(1/2)
天明的阳光
第一章 寒夜抉择
写字楼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外,城市已沉入墨色。林明推着清洁车穿过空旷的走廊,橡胶轮在抛光大理石上发出规律的嗡鸣,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机械心跳。他停在一扇虚掩的办公室门前,门缝里漏出的冷气拂过他沾着灰尘的裤脚。凌晨两点,整栋楼只剩下他和这片死寂。
“叮——”
手机在制服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林明的手停在门把上,指节处的冻疮在冷气刺激下隐隐作痛。他掏出那个屏幕布满蛛网纹的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家县医院”五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中央空调的风更刺骨。
“喂?”他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异常干涩。
“林明吗?你母亲刚才又咯血了。”主治医生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公式化的急促,“CT显示肺部感染扩散,必须立刻转呼吸重症监护室。押金……至少要先交三万。”
林明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不锈钢清洁车把手硌着他的腰。监护室。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耳膜。他看见上个月缴费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看见自己银行卡余额短信里那个永远停留在四位数的零头。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喉头滚动了一下,“天亮前……我想办法。”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格外刺耳。林明盯着手机屏幕上裂痕交错的黑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张被生活磨出棱角的脸,眼底沉淀着洗不净的疲惫。他抬手抹了把脸,皮肤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双手已经三年没碰过粉笔了。
清洁车重新发出嗡鸣。林明机械地推开办公室门,浓重的咖啡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他绕过满地散落的文件,将垃圾桶里的咖啡杯、快餐盒倒进大号垃圾袋。一次性塑料杯沿沾着口红印,揉成团的报表上印着某个他念不顺口的英文名。这个城市的光鲜亮丽,最终都成了他手里这袋发馊的垃圾。
就在他拎起鼓胀的垃圾袋准备扎口时,袋底一个坚硬的凸起硌到了他的手指。林明皱了皱眉,拨开顶层的废纸团。一个棕色的皮质钱包卡在几份泡涨了的文件中间,边缘被咖啡渍染成深褐色,但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
他迟疑片刻,环顾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才把钱包抽出来。很沉。手指摸到搭扣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让他指尖一颤。他走到窗边,借着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掀开了皮夹。
两沓崭新的百元钞票,被银行纸带捆得整整齐齐,塞满了夹层。林明呼吸一滞。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手指不受控制地捻过钞票边缘,纸张特有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几乎是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在钱包另一侧的透明夹层里,看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抽出来展开,顶端几个加粗的黑字撞进眼底:病危通知书。患者姓名:陈小雨。年龄:8岁。诊断结果后面跟着一串冗长的医学名词,他只认出最后三个字——白血病。纸张下方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女孩扎着羊角辫,圆脸上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镜头,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
林明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纸张边缘在他掌心皱成一团。那双眼睛……太像了。像他女儿妞妞第一次去幼儿园拍登记照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努力想笑,又藏不住害怕。钱包从他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光洁的地板上,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他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窗外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抽打着玻璃。林明僵硬地弯腰,捡起那个沉重的皮夹。两万块。足够支付母亲三天的重症监护费,或许还能让医生用上更好的进口药。妞妞下个月的托儿费,老师已经在家长群里催了两次……他攥紧了钱包,皮革的纹路深深印进掌心。
凌晨四点的医院急诊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杂着血腥气、汗味和绝望的叹息。林明站在旋转门外,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他脸上,像细碎的冰针。他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望着里面步履匆匆的白色身影,望着蜷缩在塑料椅上、盖着旧棉衣的陪护家属,望着推床上盖着白布、无声滑向走廊深处的轮廓。
他摸出口袋里的钱包。棕色的皮革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指尖触到那两沓钞票的厚度,坚硬而真实。母亲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妞妞仰着小脸问他“爸爸,幼儿园小朋友都有新书包”时的眼神,清晰得刺眼。
旋转门转了过来,一股暖风裹挟着更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林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重新退回到刺骨的寒风里。他攥着钱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冻裂的口子隐隐作痛。急诊科那三个猩红的大字,在他眼中模糊又清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他面前。
一步之遥。门内是可能救母亲命的钱,门外是良心和那个照片上苍白的小脸。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扑向他单薄的旧棉衣。林明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地翻腾、消散。
第二章 归还光明
急诊科猩红的灯光在林明眼中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血。旋转门再次转动,推出一张急救床,滑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白被单下隆起小小的轮廓,一只苍白的小手垂落床边,指尖挂着点滴管。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踏碎凝滞的空气,家属踉跄追赶的哭喊被厚重的玻璃门阻隔,只剩下模糊扭曲的影子。
那只垂落的手猛地攥紧了林明的视线。照片上陈小雨努力微笑的脸,妞妞怯生生的眼神,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咳嗽声……无数碎片在他脑中轰然碰撞。他低头,掌心的钱包皮革纹路深陷,几乎要烙进血肉。两万块。三万押金。妞妞的书包。母亲破风箱般的呼吸。
寒风卷着雪粒子,狠狠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已渗入肺腑。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他不再看那扇旋转门,转身,大步走向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
重症监护区在顶楼。走廊长而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从紧闭的门缝里渗出,敲打着紧绷的神经。护士站前,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正佝偻着背,对着电话低声下气地恳求:“……王总,就预支一点,孩子等着救命……我知道难,可是……”他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缴费窗口上方的电子屏,那跳动的数字像无形的绞索。
林明停下脚步。男人侧脸的轮廓,疲惫中透着一股熟悉的书卷气,和钱包夹层照片里那个抱着女儿、笑容舒展的父亲依稀重叠,只是此刻被绝望和焦虑侵蚀得面目全非。他捏紧了钱包,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冻裂的口子又渗出血丝。他走到男人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陈……陈主任?”林明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男人猛地回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林明脸上,带着被打断的焦躁和一丝警惕。“你是?”
林明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个棕色的皮夹递了过去。皮革在惨白的灯光下,显露出被咖啡渍浸染的深褐色痕迹。
陈主任的目光落在钱包上,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抢了过去,手指颤抖着摸索搭扣,“啪”的一声弹开。当看到夹层里那两沓完好无损的钞票时,他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抽气。他飞快地抽出另一侧的透明夹层,抽出那张折叠的病危通知书,指尖抚过女儿小小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小雨……小雨的钱……”他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下一秒,这个刚才还在低声下气求人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沉闷而绝望,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谢谢……谢谢你……”他语无伦次,额头抵着地面,泪水汹涌而出,迅速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这是孩子的救命钱……没了它……没了它……”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攥着钱包,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林明僵在原地。男人跪地痛哭的姿态,那绝望的呜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指尖却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想到了缴费单上那个天文数字,想到了母亲枯槁的脸,想到了妞妞渴望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沉重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默默地站着,看着这个崩溃的父亲,看着那两沓曾让他心跳加速的钞票,此刻只觉得它们重逾千斤。
陈主任哭了好一会儿,才在路过的护士搀扶下,踉跄着站起来。他胡乱抹了把脸,通红的眼睛看向林明,里面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恩人……您贵姓?我……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您留个联系方式,等我这边……”
“不用了。”林明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他避开对方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远处监护室紧闭的门上,那扇门后,是另一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生命。“举手之劳。”他顿了顿,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全身,“我……我也得去县医院看看我妈。”
话一出口,林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不想提,这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流露,一种在巨大冲击下,对自身困境的本能宣泄。
陈主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县医院?您母亲也……”他追问,语气里带着同病相怜的关切。
林明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仓促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毛病。”他含糊地说,不敢再看陈主任的眼睛,仿佛那目光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钱……收好。孩子要紧。”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单薄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佝偻。
陈主任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钱包,望着林明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那句“县医院”和对方仓皇躲避的眼神,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心头漾开一圈涟漪。他低头,再次看向缴费单上那个刺目的数字,又抬头望向林明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三章 新的开始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已经渗进了林明的衣服纤维里,连着三天,每次呼吸都带着那股冰冷的、挥之不去的味道。他坐在县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母亲枯瘦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青紫色的血管在松弛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缴费单像块烧红的烙铁揣在口袋里,烫得他坐立不安。三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主任”三个字。林明犹豫了一下,走到楼梯间接通。
“林明兄弟吗?我是陈国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不容拒绝的热情,“小雨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多亏了你!真的,多亏了你!”
林明喉咙有些发紧,只低低“嗯”了一声。
“大恩不言谢,但我必须表示心意!”陈国栋语速很快,“是这样,我们社区最近启动了一个‘阳光家园’帮扶项目,专门针对困难家庭和特殊群体,正缺人手。项目有补贴,虽然不多……但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方便的话,明天上午九点,来社区活动中心看看?”
补贴。林明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缴费单,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我……我能做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什么都行!分发物资、陪伴老人、辅导孩子……我们都需要!”陈国栋语气恳切,“林明兄弟,你是个好人,这个项目需要你这样的人。就当帮我个忙,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来看看,行吗?”
那句“需要你这样的人”,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林明连日来被绝望和麻木包裹的心。他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哑声应道:“好,我明天过去。”
社区活动中心比林明想象的要大,窗明几净,墙上贴着色彩鲜艳的宣传画。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十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已经忙碌起来,有人在整理成箱的米面油,有人在调试音响设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积极而温暖的气息,让习惯了医院冰冷和写字楼孤寂的林明有些恍惚。
陈国栋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有些局促的林明,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就好!欢迎加入‘阳光家园’!”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件崭新的红马甲塞到林明手里,“今天活动多,你先去儿童活动室那边帮帮忙,那边现在有点……棘手。”
儿童活动室是另一番景象。几个年轻的志愿者围着一个角落,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和挫败。角落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背对着所有人,蜷缩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后面,只露出一个黑黑的后脑勺。他穿着干净的蓝色毛衣,身体却绷得像块石头,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用一根手指,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抠着地垫上的一个线头。
“小阳,看看这个新玩具好不好?”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志愿者蹲在旁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手里举着一个会发光的电动小狗。
小男孩毫无反应,甚至连抠线头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
“他叫小阳,自闭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志愿者低声对林明解释,语气里透着疲惫,“来了快一小时了,就这样,谁靠近都不行,也不说话。他爸妈就在外面等着,唉……”
自闭症。林明看着那个小小的、紧绷的背影,心头莫名地一紧。他想起了妞妞小时候,虽然胆小,但也会好奇地张望这个世界。而眼前这个孩子,仿佛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坚硬的壳里,拒绝任何外界的触碰。
林明没有像其他志愿者那样立刻尝试靠近或拿出新玩具吸引注意。他默默走到离小阳几米远的地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垫上。他没有看小阳,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积木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杂乱无章。
他记得自己当老师时,班上也有个类似的孩子。那孩子只对特定的颜色和节奏有反应。林明观察着小阳抠线头的手指动作,那是一种单调、重复的节奏。
林明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堆砌好的积木,而是从散落的积木堆里,挑出了一块红色的方形积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积木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的地垫上。然后,又挑出一块黄色的三角形,放在红色积木旁边。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当他放下第三块蓝色的长方形积木时,小阳抠线头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林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又拿起一块绿色的圆柱体,这次,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用指尖在积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嗒,嗒。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节奏感,和他刚才观察到的、小阳抠线头的节奏几乎一致。
小阳的后背似乎不那么僵硬了。他抠线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明屏住呼吸,将绿色的圆柱体轻轻放在蓝色积木旁边,然后,又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他没有再敲击,只是将这块新的红色积木,放在了最初那块红色积木的旁边。两块相同的红色,并排而立。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志愿者都屏息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秒钟后,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背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一只眼睛,从胳膊的缝隙里露了出来,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看向了林明面前那两块并排的红色积木。
林明没有抬头,没有试图去捕捉那道目光。他只是又拿起一块黄色的三角形积木,放在第一块黄色三角形的旁边。然后,他停了下来,不再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小阳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接着,他那只一直抠着线头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小小的手指在地垫上摸索着,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向散落的积木堆,挑出了一块……红色的方形积木。
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小手紧紧攥着那块红色积木,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朝着林明面前那两块红色积木的方向,蹭了过去。
周围的志愿者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这脆弱而珍贵的一刻。
小阳蹭到林明面前,离他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块红色积木,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犹豫着。然后,他伸出小手,将自己那块红色的积木,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林明摆好的那两块旁边。
三块红色的方形积木,并排躺在浅色的地垫上,像三个沉默而温暖的小太阳。
林明依旧没有抬头看小阳的脸,但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暖流,悄然涌动。那是他站在讲台上,看到某个学生眼中突然闪现出领悟光芒时的感觉。那是被需要的感觉。
他伸出手指,没有去碰小阳,也没有去碰那三块积木,只是在地垫上,用指尖轻轻划了一条短短的直线,指向旁边散落的黄色积木。然后,他收回了手,安静地等待着。
小阳盯着那条无形的线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刚放下的红色积木。然后,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块黄色的三角形积木,学着林明的样子,将它放在了之前那两块黄色三角形的旁边。
阳光透过活动室的大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块小小的、颜色鲜艳的积木上,也落在林明低垂的眼睫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活动室门口,一直紧张观望的小阳父母,早已泪流满面。陈国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四章 善意涟漪
社区活动中心的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从县医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林明脱下红马甲,叠好放在志愿者物品存放处,指尖还残留着积木光滑的触感和小阳那只冰凉小手传递过来的、微弱的信任感。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沉寂多日的心底悄然复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林明!”陈国栋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他快步走近,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今天表现太棒了!小阳父母激动得不行,说孩子第一次主动回应陌生人。喏,这是小阳妈妈特意炖的汤,非让我给你送来,说是感谢你。”
林明有些局促地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桶壁传来。“我……没做什么。”他低声说,眼前又浮现出小阳小心翼翼放下红色积木的画面。
“你做的比你想的多得多。”陈国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对了,社区这边还有个事,可能需要你帮忙。咱们社区有位独居的王奶奶,退休老教师,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家里藏书实在太多了,堆得有点乱,她自己整理起来有些吃力。社区想安排志愿者定期去帮她整理一下,陪她说说话。我看你细心,又有耐心,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退休教师。这几个字让林明心头微动。他点了点头:“好,我明天有空。”
王奶奶住在社区最里面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第二天上午,林明按响门铃。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整洁灰色开衫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而清明。
“是社区的小林吧?快请进。”王奶奶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带着一种旧时知识分子的腔调。
屋子里的景象让林明微微一愣。与其说是“有点乱”,不如说是一个被书籍淹没的世界。客厅里,除了必要的过道,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书架占据,书架不够用了,书籍便如同涨潮的海水,蔓延到沙发、茶几、甚至窗台上。各种开本、厚薄不一的书本层层叠叠,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带着点霉味的书香。
“让您见笑了。”王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客厅一角唯一还算整洁的单人沙发和旁边的小茶几,“坐那儿吧,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孤岛’。”
林明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教育心理学》、《儿童行为观察》、《沟通的艺术》、《荣格文集》……很多书名他并不陌生,甚至有几本他当年在师范学校图书馆里还借阅过。他走到一个书架前,看着上面摆放得整整齐齐、按学科分类的教育理论书籍,心中那份对“退休教师”的模糊印象瞬间清晰起来。
“王老师,”他不由自主地换了称呼,语气里带着敬意,“您这些书……真了不起。”
王奶奶正弯腰想从地上的一摞书里抽出一本,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林明。她的目光在林明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眼神让林明几乎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你认得这些书?”王奶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以前……读过师范。”林明低声回答,走过去自然地接过王奶奶手里那本厚厚的《发展心理学》,小心地放到旁边一个半满的书架上,“这本放这里可以吗?和《认知心理学》放一起。”
王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明熟练地将那本书归位,动作轻柔而准确,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没有像之前的志愿者那样,急于把书塞进任何一个空位以求整洁,而是下意识地遵循着某种内在的逻辑。
“你以前教什么?”王奶奶问,走到自己的“孤岛”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两杯茶。
“小学语文。”林明回答,目光依旧在书架上逡巡,思考着如何整理旁边一堆散落的文学类书籍。他拿起一本《城南旧事》,又看到学类,而是将它们单独放在一边。
“为什么把它们拿出来?”王奶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落在林明的手上。
林明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城南旧事》是回忆体小说,带着自传色彩,《安徒生童话》是童话集,但它们都……都很适合孩子读,也常常被推荐给小学阶段的孩子。”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想,或许可以单独放一个区域?给儿童文学或者青少年读物?”
王奶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袅袅的热气,再次仔细地打量着林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劳作显得有些粗大,但整理书籍时那份专注和下意识的归类方式,却透露出一种被生活磨砺掩盖了的、属于教师的素养和直觉。
“你观察得很仔细。”王奶奶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了许多,“而且,你很尊重它们。”她指了指那些书,“不像有些人,只当它们是占地方的旧纸堆。你整理的时候,会考虑它们的‘感受’。”
林明被这个说法弄得有些窘迫,微微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书是有生命的。”
王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说得好。书是有生命的,读书的人,也是。”她看着林明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被生活重压的痕迹,却还没有完全熄灭对某些东西的珍视。“小林,你心里有事,很重的事,对吗?”
林明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那本《安徒生童话》轻轻抚平卷起的书角。
“不用急着回答我。”王奶奶摆摆手,语气平和,“压力大的时候,人就像绷紧的弦,容易断。有时候,学会观察自己,理解自己的情绪,就像你刚才观察那些书一样,反而能找到松一松那根弦的办法。”她指了指沙发旁边一个矮凳上的几本书,“那几本,是关于基础心理咨询技巧的,讲怎么倾听,怎么共情,怎么在压力下照顾好自己的情绪。你要是有兴趣,整理累了可以翻翻,就当……陪我老太太解闷。”
林明看着那几本书,又看看王奶奶温和却洞察一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点了点头:“谢谢王老师。”
接下来的时间,林明开始专注地整理。他按照王奶奶的建议,先将散落的书籍大致按文学、社科、教育、心理等大类分开,再在每个大类里寻找更细致的逻辑。王奶奶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偶尔在他犹豫时提点一两句,或者在他拿起某本书时,随口讲起这本书的来历或某个让她印象深刻的观点。她的声音平和,话语里蕴含着岁月沉淀的智慧和对人性深刻的体察。
当林明将一摞关于儿童情绪障碍的书籍归拢时,王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和小阳那样的孩子相处,光有耐心还不够。你要试着进入他的世界,而不是强行把他拉出来。就像你昨天做的那样,观察他的节奏,找到他世界的‘入口’。这其实,也是一种共情。”
林明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小阳抠线头的手指,想起那单调重复的节奏,想起自己模仿那节奏的轻轻敲击。原来,那无意识的举动,竟暗合了某种方法。
“您……您知道小阳?”林明有些惊讶。
王奶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社区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我这老太太耳朵还算灵光。陈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深意,“好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被压垮。学点照顾自己心绪的本事,没坏处。”
林明默默记下这句话,继续手中的工作。他翻看着那些心理咨询的入门书籍,里面的术语并不完全理解,但王奶奶结合实例的讲解,却让那些抽象的概念变得生动起来。如何识别自己的焦虑信号,如何在压力下进行简单的自我调息,如何用更积极的视角重构困境……这些内容像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他干涸的心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明将最后一摞文学评论书籍放上书架,整个客厅虽然依旧被书籍环绕,但已不复之前的杂乱无章,显露出一种厚重而有序的底蕴。
“辛苦你了,小林。”王奶奶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眼中满是赞赏,“今天真是帮了我大忙。这些书,”她指了指茶几上那几本心理咨询的书,“你带回去看吧,看完了再来换。有什么不明白的,下次来问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