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钉死在一起的铁证(2/2)
“完美的‘外科手术式’定点清除……”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出第一个结论。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张资金流向图。他盯着那些陌生的公司名称看了许久,然后又将视线移到那个被郑建国特意圈出来的名字——“马卫东”上。
“马卫东……”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一个人,处理了所有最棘手的案子,效率高得不像话。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经办人,他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保险箱的钥匙,同时,也是一把随时可以被丢弃的钥匙。”
最后,他拿起了郑建国那本厚厚的笔记。他没有去读那些分析和结论,而是专挑那些最原始的、关于商户们神态、语言和微表情的细节描写来看。他看得极为投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仿佛透过郑建国的文字,亲身经历了一次次艰难的走访。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二十分钟。郑建国和赵宇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两个等待主考官评判成绩的学生。
终于,侯亮平直起身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看向郑建国,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既有赞许,也有一丝后怕。
“老郑,幸亏你够执着,也够敏锐。如果再晚一步,等这些人,这些钱彻底‘消化’干净,这个案子就将变成一桩永远无法破解的悬案。”
说完,他转过身,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赵宇:“小赵,你也一样。记住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这一切。这不是书本上的案例,这是会吃人的现实。”
赵宇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重重地点了点头。
侯亮平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图纸上,语气变得果决而清晰: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不能再由你一个人扛着了。我会立刻向市局秘密汇报,申请成立专案组。但在那之前,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从两条线上,悄无声息地把这张网的轮廓,摸得更清楚一些。”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别指向资金流向图和地图上那些商户的位置。
“第一条线,是死线,也是铁证线:查钱!”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列出的这几家收款公司,‘宏发建材’、‘四海贸易’……我会动用经侦的资源,去查它们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银行开户记录和近半年的所有流水。记住,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些公司本身,而是藏在这些空壳背后,那个真正有权力签字、有能力调动资金的‘人’!钱,是不会说谎的。”
“第二条线,是活线,也是突破线:盯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就是你提到的这些最近刚刚获得补偿款的商户,尤其是赵承荣!他们现在就像坐在火山口上,心理防线随时可能崩溃。但我们不能主动去接触他们,那会惊动看守他们的‘蛇’。我们要做的,是变成影子,全天候、不间断地秘密监控。看看他们会和什么人接触,钱会怎么花,有没有人上门去‘收租’。人在巨大的压力下,一定会露出破绽。我们要等的,就是那个破绽!”
侯亮平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瞬间为郑建国和赵宇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他们原本只感觉到危险和复杂,现在,却看到了两条清晰的、可以下手的路径。
侯亮平站直身体,拍了拍郑建国的肩膀,神情凝重地嘱咐道:“老郑,记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你和赵宇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对方能做到这个地步,说明他们的根扎得很深,手段也绝对干净利落。保护好自己,是我们赢下这场战争的前提。”
说完,他便拿起桌上的资料复印件,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他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雷厉风行,只留下一个坚定而沉重的背影。
侯亮平离开后,办公室里那股强大的气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现实的压力。 郑建国感到一阵虚脱,他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赵宇看着郑建国苍白的脸色,和桌上那如同“军令状”一般的图纸,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能够参与这样的大案而感到一丝年轻人的热血沸腾,又为这案件背后所隐藏的黑暗和侯亮平口中的“危险”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他走到郑建国身边,轻声但坚定地说:“郑叔,侯队说得对,这事确实不简单。我们的人手和权限都有限,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我建议,在专案组正式成立之前,我们所有的调查都必须是暗中进行的,绝对不能再像您之前那样,单枪匹马去走访,免得打草惊蛇,把我们自己彻底暴露了。”
赵宇的这番话,说得非常理智和成熟。
郑建国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神色。他觉得有道理。 侯亮平为他们规划了战略,而赵宇则在提醒他战术上的谨慎。激情和理智,缺一不可。
“你说的对,”郑建国点了点头,心中的冲动和焦躁,被侯亮平的冷静和赵宇的沉稳渐渐抚平,“是我之前有些急于求成了。好吧,那我们就先从第一条线,那条‘死线’开始。盯人的事,需要专业的人手和设备,我们暂时做不到。但是,调查那些公司的背景,正是我的长项。”
第二天,郑建国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夹克衫,摘掉了手表,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中年人。 他没有动用乡长的身份和权力,因为侯亮平的警告言犹在耳——任何一丝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惊动那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他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亲自去县行政服务中心的工商局窗口,以一个“潜在合作伙伴”的名义,进行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
行政服务大厅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办事群众的喧闹和叫号机的电子音。这种嘈杂的环境,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郑建国取了个号,默默地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待,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脑海里一遍遍地演练着自己的说辞。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刚参加工作时,扮演一名卧底侦查员的那段青涩岁月,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既紧张,又带着一丝猎人锁定目标前的兴奋。
“A134号,请到7号窗口办理。”
轮到他了。郑建国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口前,将那张写着公司名称的纸条,连同一张编造好的、印着“宏图装饰工程部”的名片,一起递给了窗口里那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办事员。
“同志,你好。”他露出一个憨厚而略带讨好的笑容,“我们是搞装修的,想跟这几家建材和贸易公司谈谈合作,麻烦您帮我查一下他们的基本情况,看看是不是正规企业,我们也好放心。”
女办事员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做工粗糙的名片,眼神里没有丝毫怀疑。这种小老板来做背景调查的业务,她每天都要处理好几起。她接过纸条,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郑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表面上在看着柜台上的宣传册,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工商企业注册信息查询系统的界面打开了,第一个被输入的名字,正是侯亮平重点提到的——“宏发建材有限公司”。
“找到了。”办事员头也不抬地说道。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表格,上面罗列着公司的所有核心信息。郑建国凑近了一些,目光如鹰隼般,迅速锁定了几个关键字段。
第一个让他瞳孔收缩的,是“成立日期”。
这家号称本地建材行业“新锐”的公司,成立日期赫然是四个月前!郑建国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立刻将这个时间点与他记忆中的“火线”时间轴进行了匹配。四个月前,正是老城区第一场“意外”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
这绝不是巧合!这就像是罪犯在作案前,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用来销赃的“黑口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憨厚的笑容。
紧接着,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注册地址”那一栏。
“广安县城关镇幸福小区三单元402室”。
郑建国的大脑里立刻浮现出了幸福小区的模样——那是县城里最老旧的几个居民区之一,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刷满了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家注册资本高达五百万的建材公司,它的“总部”,竟然是在一栋连电梯都没有的居民楼里?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郑建国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所谓的“办公室”里的情景:狭小的两室一厅,阳台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物,客厅的茶几上可能还摆着吃剩的饭菜。就在这样的地方,发生了数百万资金的乾坤大挪移!这种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罪证!
“同志,这个……地址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是个小区地址?” 郑建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小生意人应有的困惑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