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醒梦纪(1/2)
深秋的稷下学宫,银杏叶碎金般铺了满径。柳儿坐在藏书阁的窗边,手中的竹简已半晌未翻一页。
“又在为何事烦忧?”
清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柳儿抬头,见李明一袭青衫,携着满身桂花香走了进来。他总能在她最困顿时出现,仿佛心有灵犀。
“李师兄。”柳儿勉强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我在想昨日辩经会上的事——我当众失言,怕是被不少同窗看了笑话。”
李明在她对面安然落座,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你烦恼的,真是那些同窗的目光么?”
柳儿怔了怔。
“还是说,”李明将茶盏轻轻推至她面前,“你烦恼的,其实是自己‘当众失言’这个判断本身?”
窗外秋风拂过,几片银杏叶飘进窗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案几上。柳儿看着那叶子,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初入稷下时,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她因家世寒微而自觉低人一等,独自在此垂泪。那时李明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对她说了些似懂非懂的话。
“柳儿,你可曾想过,”李明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若这世间万事万物皆为梦幻泡影,你要宽恕的,究竟是什么呢?”
“自是宽恕那些讥笑我的人。”柳儿脱口而出,随即又迟疑,“或是宽恕我自己不够谨言慎行……”
李明却摇头,眼底有洞悉的光:“若人亦是幻,事亦是幻,你宽恕幻影,岂非宽恕了个寂寞?”
柳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这说法太过惊世骇俗,却又莫名触动了她心底某处。
“那日你在众人面前失言,”李明缓缓道,“真正困住你的,可是那句话本身?还是你随之而生的种种念头——‘他们定在笑我’、‘我果然不及世家子弟’、‘此番怕是要给老师丢脸了’?”
柳儿呼吸一滞。正是这些念头,这三个日夜在她心中翻腾不息,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可这些念头……”她喃喃。
“如河中浪花,生灭自然。”李明望向窗外流淌的溪水,“你可见有人与浪花较劲?有人试图截断流水?”
“但念头扰人清静——”
“扰你的并非念头本身,”李明转回目光,那目光清明如镜,柳儿几乎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而是你将念头当真,与之认同,随之流转。你以为‘我是那个失言出丑的人’,这判断才是真正的枷锁。”
柳儿忽然想起幼时母亲的话。那时她因打翻粥碗而哭泣,母亲抚着她的发说:“粥洒了便洒了,你为什么还要用‘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孩子’这念头,再惩罚自己一次呢?”
当时不懂,此刻却如电光石火。
“所以我要宽恕的……”她缓缓道,像是摸索着黑暗中的道路,“不是失言这件事,也不是那些同窗,甚至不是我的懊恼情绪?”
李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穿透迷雾的清澈:“你要宽恕的,是你对这一切的判断。宽恕你认为‘失言是糟糕的’,宽恕你认为‘他人会因此看轻你’,宽恕你将自己等同于一个‘会犯错的、不够好的人’。当你不再给这些判断能量,它们便如无根之萍,随水而逝。”
柳儿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三个月来的困惑、自责、焦虑,原来都建立在一个根基上——她将自己与那些转瞬即逝的念头画上了等号。
“可念头来了,如何能不随之而去?”她问出最切实的困惑。
李明执起案上一片银杏叶,置于掌心:“你看这叶子,它在此处。你可否定它的存在?不能。你可否改变它终将枯黄的事实?不能。但你能否就让它只是它,而不编撰一个关于它的故事?”
他抬眼看她:“这片叶子,可曾要求你为它叹息?可曾要求你联想秋日萧瑟、时光流逝、人生无常?那些联想,是你赋予的。念头亦如是——它来了,你看见它,知道它,但不编织后续。你不说‘这个念头说明我修得不好’,也不说‘我必须立刻消除这个念头’。你只是看见,允许它如云飘过。”
柳儿怔怔地看着那片叶子。金黄,叶脉清晰,边缘已微微卷曲。就只是叶子。
“这便是‘照见’。”李明轻声道,“先照见自己的念头,如明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不留。久而久之,你会发现那个能照见的‘你’,并非念头,亦非情绪,甚至并非这具身体。真正的你,是那面镜子本身。”
藏书阁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讲堂隐约传来诵读声。柳儿忽然觉得,三个月来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其实从未存在过——存在的只是她认为“有巨石”的那个想法。
“我好像……”她迟疑地说,“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那就够了。”李明将叶子轻轻放在她手中,“修行不是要明白什么,而是要逐渐识破那些自以为的‘明白’。今日起,当你再有烦忧,不妨问问自己:我要宽恕的,究竟是外境,还是我对这外境的解读?”
柳儿握紧那片叶子,边缘微微刺痛掌心。这刺痛如此真实,她却第一次不急着评判这刺痛是好是坏。
“李师兄为何这般懂我?”她忽然问。
李明望向庭院深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或许在另一个梦里,我曾见过你为类似的事苦恼。又或许,”他转回视线,眼中闪过柳儿看不懂的深邃,“在所有梦里,我们其实都在学习同一件事。”
离开藏书阁时,日已西斜。柳儿走在银杏道上,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不远处几个同窗谈笑走过,她心中那惯常的紧张并未升起——并非强压下去的,而是它根本没来。
原来,这就是允许。
她忽然想起李明的话:“柳儿,人生如长梦,而觉醒不过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角色该哭该笑,该得意该失意,且由它去。你要做的,只是在剧情上演时,记得你不完全是那个角色。记得有双眼睛,始终清醒地看着。”
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晚霞染红稷下学宫的屋檐。看着柳儿,也看着所有在梦里寻找出口的魂。
夜深人静时,柳儿在竹简上记下一行字:“宽恕非宽恕他者,乃宽恕自心之判断。修行非改变梦境,乃忆起梦外有醒。”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如一双温柔眼睛,照见所有迷途,亦照见所有归途。
而在学宫另一端的厢房里,李明推开木窗,望向柳儿居所的方向,轻声自语:“这一世,能悟到何处呢?”
他袖中,一枚与柳儿手中一模一样的银杏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金光。叶脉间,隐约可见细小字迹,似偈非偈:
“百千劫里相逢,无非提醒一句——你非念中客,本是镜本身。”
稷下学宫的晨钟在薄雾中悠悠响起,惊起檐下几只灰鸽。柳儿在钟声中睁开眼,第一个念头竟是:“今日要与赵公子同组整理典籍。”
随即,那些熟悉的忧虑如潮水般涌来——赵公子出身邯郸名门,言辞犀利,上次论辩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柳儿几乎能想象今日他将如何挑剔她的归类方式,如何在同窗面前让她难堪。
她坐起身,按李明昨日所说,尝试“照见”。
念头如溪流中的落叶,一片接一片飘过:“赵公子定然瞧不起我”、“我若出错必遭耻笑”、“为何偏偏与他同组”……奇妙的是,当她只是看着这些念头,不随之编织故事,它们竟真的渐渐失去了力量,如晨雾见光般消散。
“原来如此简单。”柳儿轻声自语,又哑然失笑——简单,却也不简单。
整理典籍的墨香阁里,赵公子果然如预料中那般挑剔。他执起柳儿刚归入“诸子论道”类的一卷竹简,眉头微皱:“此篇虽论道,实则言兵,当归‘兵家谋略’。柳姑娘分类如此粗疏,岂不误了后来查阅者?”
几位旁观的同窗交换了眼神。柳儿感到脸颊微热,那个熟悉的“我又错了”的念头蠢蠢欲动。但这一次,她停住了。
“赵公子所言极是。”她平静地说,接过竹简重新检视,“不过,公子请看此处——”她指向中间一段,“作者以用兵喻养心,论‘不争而善胜’,其旨仍在道而非兵。然公子提醒甚是,此类跨域之作,或许该设‘道兵相通’专项,以便检索。”
阁中安静了一瞬。没有辩解,没有顺从,只是就事论事。
赵公子怔了怔,似没想到这样的回应。他重新打量柳儿,目光中的轻慢淡去几分:“‘道兵相通’……倒是个妥当的法子。”
午后休息时,柳儿在回廊遇见李明。他正倚栏观鱼,池中锦鲤红白相间,悠游自在。
“今日如何?”他没回头,却知是她。
柳儿在他身旁停下,学他看鱼:“赵公子仍挑剔,但我……似乎没那么多情绪了。”
“不是情绪少了,”李明纠正道,唇角有淡淡笑意,“是你与情绪之间,多了些空隙。那空隙里,有自由。”
柳儿若有所思。确实,当赵公子挑剔时,她仍能感觉到心中那瞬间的紧缩,但那紧缩不再蔓延成一片自我批判的沼泽。她看着那感觉升起、停留、消散,如池中涟漪,最终复归平静。
“但有时念头来得太快,”她说出新的困惑,“我还未及‘照见’,已随之而去。譬如今晨听闻母亲染了风寒,我顿时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归家。那时什么‘照见’、‘不当真’,全都忘了。”
李明终于转过头看她,眼中是真正的温和:“柳儿,修行不是要你变成无情的石头。母亲染疾,心生牵挂,此乃人伦之常。你要照见的,不是这牵挂本身,而是随之而生的那些故事——‘我若不在身旁便是忤逆不孝’、‘母亲若有万一我此生难安’、‘为何我偏在此时离家求学’……这些衍生出的剧情,才是真正折磨你的。”
他顿了顿,看进她眼里:“牵挂是水,清澈透明;剧情是泥沙,使水浑浊。你要学会让水流过,而沉淀泥沙。”
柳儿忽然眼眶发热。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那些对母亲的担忧里,掺杂了多少对自己的苛责——离家求学是否自私?若母亲真有不适,她是否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她声音微哑,“我可以牵挂,但不必用愧疚将它包裹?”
“正是。”李明点头,“你可写信问候,可托人照料,可心中祈愿。做完能做的,让牵挂只是牵挂,而不将它酿成一场自责的盛宴。”
暮色渐合时,柳儿在灯下给母亲写信。笔尖流淌的不再是沉重的愧疚,而是真诚的关心与轻柔的宽慰。写至末尾,她停笔,加了一句看似突兀的话:“女儿在学宫一切安好,近日明白一事——真正的孝顺,或许是先让自己心安。心若不安,纵在身旁,亦添烦扰。”
搁笔时,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轻盈。
之后数日,柳儿有意练习这“照见”的功夫。她发现念头如狡兔,总在毫无防备时窜出:用膳时“这菜不如家中滋味”,听课时“这段不如昨日精彩”,甚至夜观星象时“那孤星恰似我自己”……每个念头都试图将她拉入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匮乏、比较或孤独的叙事。
而她学着在念头与反应之间,停顿一息。
仅仅一息,天地已不同。
七日后,学宫举办每月一次的“清谈会”。各科学子齐聚论道堂,就“名实之辩”各抒己见。柳儿本坐于后排静听,不料轮到兵家论道时,赵公子忽然提及她的“道兵相通”之说,并邀她上前详述。
众目睽睽之下,柳儿感到心跳如鼓。但这一次,她没有陷入“我不行”的漩涡,只是看着那紧张如实地存在,起身,走向堂前。
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稳:“名者,实之宾也。道与兵,名虽异,实相通者,在其理一……”
她讲道家的“无为”如何与兵家的“无形”相应,讲“上善若水”与“兵形象水”的暗合。起初还有些滞涩,渐入佳境后,竟旁征博引,将数月所学融会贯通。论道堂内鸦雀无声,连最严苛的老师也微微颔首。
讲毕,片刻寂静,随即掌声响起。柳儿抬眼,在人群后排看见李明。他未鼓掌,只静静看着她,眼中是如深潭般沉静的赞许。
那一刻,柳儿忽然明白: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来确认自己,但被这样一双清醒的眼睛看见,本身就是一种祝福。
会后,赵公子在回廊拦下她,郑重一揖:“往日浅薄,多有冒犯。柳姑娘学识见解,不输任何世家子弟。”
柳儿还礼:“公子过誉。往日我亦自设藩篱,将公子一言一行皆解读为轻慢。如今想来,多半是我心中先有了高低之判。”
赵公子愕然,随即大笑:“好个‘心中先有高低之判’!柳姑娘,你这句话,胜过今日清谈所有雄辩。”
明月升起时,柳儿在藏书阁找到李明。他正临窗抚琴,琴声澹澹,如月光流淌。
“今日我似乎……”柳儿不知如何描述那种感受,“似乎触摸到了真正的自己。不是那个会紧张、会得意的柳儿,而是……在这些情绪背后的什么。”
琴声未停,李明指尖流出的音符如涟漪般漾开:“那个‘什么’,一直都在。只是平日被浪花般的念头遮蔽了。”
“它可有名字?”
“名可名,非常名。”李明停手,琴音余韵在阁中缭绕,“有人称它为本心,有人谓之觉性,佛家说如来藏,道家言真宰。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尝到它的滋味——那种不随境转的安定,不因人言的自由。”
柳儿在蒲团上坐下,月光洒在她青色学袍上,如水如银:“可我担心,这只是昙花一现。明日若遇更大困境,我是否又会打回原形?”
“那就打回原形。”李明说得轻松,“觉醒不是一蹴而就的状态,而是不断忆起的过程。今日忘了,明日再记起;这一刻迷失,下一刻找回。如人行走暗夜,不是要永处光明,而是学会在每次跌倒后,重新点燃手中的灯。”
他重新拨动琴弦,这次是轻快的调子:“柳儿,你可知修行最妙的比喻是什么?”
“是什么?”
“如莲花,”琴声潺潺,他的声音融入其中,“根在淤泥,茎经浊水,花向光明。修行不是要逃离淤泥浊水,而是学习在其中绽放。你的每一个妄念、每一次迷茫,都不是障碍,恰恰是觉醒所需的养分。”
柳儿忽然落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释然——她终于被允许不完美,被允许在过程中反复,被允许做一个会迷路也会找路的人。
“李师兄,”她轻声问,“你……为何懂得这么多?”
琴声停了。李明望向窗外明月,良久方道:“因为我也曾是迷路的人。或许,在无数个梦里,我迷路过无数次,才逐渐认清了路标。”
“那你现在……醒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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