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醒梦纪(2/2)
李明转回头,眼中映着月光与她的倒影:“在梦里知道是梦,算醒么?”
这个问题太大,柳儿答不上来。
“去休息吧。”李明温和地说,“明日还有明日的功课。记住,修行不在别处,就在你此刻的呼吸间,在你与每一念的相遇里。”
柳儿起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回头。李明已重新抚琴,侧影在月光中显得既真切又虚幻,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满室的清辉。
那一夜,柳儿睡得格外沉。梦中没有学宫的纷扰,没有对错得失,只有一片清澈的空白。而在空白深处,有双眼睛始终温柔地注视着——那是她自己的眼睛,却又不仅仅是她的。
晨钟再响时,柳儿在钟声中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今日是新的练习。”
她没有评判这念头,只是看着它升起、停留、如云飘散。
起身,迎接稷下学宫的又一天。窗外的银杏又落了些叶子,而那些叶子从未问过,自己该在何时落下,又该落在何处。
它们只是落下,如此而已。
晨光刺破窗帘的缝隙,落在柳儿的眼睑上。她眨了眨眼,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而不是稷下学宫那绘有祥云纹的横梁。
梦。
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记忆碎片。她躺着不动,试图抓住些什么——银杏叶的金黄,藏书阁的墨香,李明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但现实的声音已从门外渗入:早高峰隐约的车流声,邻居关门“砰”的轻响,手机在床头柜上振动的嗡鸣。
她坐起身,抓了抓凌乱的长发。书桌上摊开的财务报表还没做完,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电脑旁摆着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杯底有深褐色的残渍。
柳儿,二十七岁,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员。不是柳儿,不是稷下学宫的寒门学子。
可梦里的那种清明感,还残留在意识的边缘,像晨雾般稀薄却确实存在。她下床走向浴室,镜中的脸略显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梦里那个穿着青色学袍、眼中闪着求知光芒的少女,与镜中这个为KPI焦虑的职场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刷牙时,手机又震了。是项目经理陈锋的信息:“柳儿,德昌集团的审计报告今天下班前必须出初稿,对方催得急。重点看第三季度的现金流,上次他们那个关联交易有问题。”
柳儿盯着屏幕,感觉到熟悉的紧绷感从胃部升起。德昌那个项目,账目复杂得像迷宫,客户财务总监赵永明又是个吹毛求疵的——等等,赵?
梦里那个邯郸赵公子的脸,与现实里赵永明倨傲的神情,在这一刻微妙地重叠了。柳儿摇摇头,把牙膏沫吐掉。只是巧合,她想。
但去公司的地铁上,那个梦不肯完全离去。拥挤的车厢里,人们低头看着手机,面无表情。柳儿抓着扶手,闭上眼睛,试着做梦中做过的事——“照见”。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今天肯定又要加班到半夜。”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想下去——想加班有多累,想周末又泡汤了,想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只是看着这个念头,如看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
是:“赵永明肯定会挑刺。”
念头来了。她注意到心跳快了一拍,肩颈开始僵硬。但这次,她没有编织后续的故事——不会想“他就是要为难我”,不会想“我做不好怎么办”,只是让那个念头悬在那里,像悬浮在空中的尘埃。
奇妙的是,当她不跟着念头跑时,那份焦虑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膨胀成一座山。它还在,但似乎变小了,变远了。
“下一站,金融街。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柳儿睁开眼,随着人流挤出车厢。晨光中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那是她的现实。但梦里的某种东西,似乎被她偷偷带出来了。
德昌集团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赵永明将一沓报表推过桌面,指尖敲在某一页上:“柳审计,这个数据和你上周给的预估差了两个百分点。我需要解释。”
柳儿看着那行数字。若是往常,她的思维会立刻跳进自责的漩涡——“我怎么会犯这种错”、“他肯定觉得我不专业”、“这个项目要完”。但今天,在那些念头冒头的瞬间,她想起了藏书阁里李明的话:“你要宽恕的,是你对这一切的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不是要压抑情绪,只是创造一点空隙。
“赵总说得对,这个差异需要澄清。”她声音平稳,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实际上,这是因为我们后来拿到了更准确的前端数据。您看这里——”她指向补充材料,“调整后的数字与贵司最终报表是一致的。上周的预估是基于当时的信息,这次更新后的版本才是完整审计意见的基础。”
她没有辩解,没有顺从,只是陈述事实。
赵永明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种审视的目光,与梦中学宫里赵公子打量她的眼神何其相似。但这一次,柳儿没有在那目光中退缩。她忽然意识到,她害怕的从来不是赵永明这个人,而是自己心中“他看不起我”的那个判断。
会议继续进行。当赵永明再次质疑某个分类方式时,柳儿脑海中突然冒出梦中的场景——墨香阁里,她提议设立“道兵相通”专项。
“关于研发支出的资本化处理,”她听见自己说,“我建议在附注中增加一个特殊说明项,既符合会计准则,又能清晰体现贵司业务的特殊性。我们可以称之为‘创新业务过渡项’。”
赵永明挑了挑眉,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意味着他至少愿意考虑。会议结束时,他甚至罕见地说了句:“柳审计这次准备得充分。”
走出德昌大厦时,已是华灯初上。柳儿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如河,忽然觉得这座冰冷的都市有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就像梦里的时空流,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滴水,一片叶,随波逐流却又不自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柳儿,这周末回不回来?妈给你炖了鸡汤,你最近加班太多,要补补。”
声音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柳儿忽然想起梦里对母亲的牵挂,想起李明说的“牵挂是水,剧情是泥沙”。
她按下语音键,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涌上愧疚:“妈,这周末可能还得加班,但周日晚上我尽量回来喝汤。您最近膝盖还疼吗?记得贴我上次买的膏药。”
发送。没有承诺“一定回来”,没有自责“我不孝”,只是如实地表达,如实地关心。
回到事务所,加班到十一点。整理一份文件时,柳儿瞥见窗外写字楼里零星的灯光,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为各种念头所困的人。
她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昏暗。手机屏幕亮起,是同事转发的一个公众号文章:《正念减压:五个技巧让你告别焦虑》。她点开,快速浏览——深呼吸、观察念头、不加评判...这些不正是梦里李明说的么?
只是包装成了现代心理学术语。
柳儿笑了笑,将手机收起。电梯下行时,镜面墙映出她的身影——职业套装,精致妆容,与梦里那个素衣木簪的少女截然不同。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是相通的。
走出大厦,秋夜的风已带凉意。她想起梦中那片银杏叶,想起李明放在她掌心的温度。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为什么那些教导,恰好解答了她现实中的困境?
街角咖啡店还亮着灯。柳儿推门进去,想买杯热饮暖暖手。柜台后的人闻声抬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擦拭咖啡机。
“抱歉,我们快打烊了...”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柳儿也愣住了。这张脸...虽然发型是现代短发,虽然穿着咖啡师围裙而不是青衫,但那双眼睛...
“李...”她脱口而出,又停住。怎么可能。
男子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洞悉的温和:“一杯,我请你。拿铁?还是你有别的偏好?”
“拿铁就好。”柳儿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男子开始熟练地操作咖啡机。蒸汽声嘶嘶响起,空气里弥漫开咖啡豆的醇香。柳儿站在柜台前,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与梦中那个在藏书阁抚琴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你...”她鼓起勇气,“你相信梦境有时比现实更真实吗?”
男子将牛奶倒入拉花缸,手腕平稳地转动:“庄子梦蝶,蝶梦庄子。谁又能分得清呢?”他抬眼看了看她,眼神清澈,“重要的是梦带来了什么,不是吗?”
“如果...”柳儿斟酌着词句,“如果梦里有个人,教了你一些东西,醒来后发现那些东西在现实里也用得上。这算什么?”
男子将完成的拿铁推到她面前,奶泡上拉着一片精致的银杏叶图案:“也许那些东西本来就在你心里,梦只是帮你把它们找出来。”
柳儿盯着那枚银杏拉花,说不出话。
“或者,”男子靠在柜台边,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也许有些相遇,本就不受时空限制。就像有些领悟,一旦获得,就会在所有版本的你之中传递。”
咖啡馆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这一刻,柳儿忽然无比确信——不是基于理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知晓——眼前这个人,就是梦里的李明。
也不是。
他是咖啡师,她是审计员。这是2023年的秋夜,不是千年前的稷下。但有什么东西跨越了这些界限,在此刻连接。
“谢谢。”她轻声说,接过那杯拿铁。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恰如梦中银杏叶的触感。
“不客气。”男子开始收拾柜台,“对了,我们店周末有冥想沙龙,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教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大家一起安静坐坐,看看自己的念头。”
他递过来一张简单的传单。上面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时间地址,和一行小字:“观心如镜,照见本来。”
柳儿接过传单,指尖微微颤抖:“我会考虑的。”
走出咖啡馆,她站在霓虹灯下,回头望去。玻璃窗内,男子正在关掉一盏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整个店面沉入黑暗。
但那张脸,那眼神,那笑容,已如烙印般刻在她心里。
手机又震了,是陈锋的消息:“柳儿,报告我看了,做得不错。特别是那个‘创新业务过渡项’的提议,客户接受了。周末好好休息。”
柳儿看着这条信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滑落。
不是悲伤,而是释然。是某种坚硬的、包裹了她很久的东西,正在融化。她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这些年的焦虑、自我怀疑、永远不够好的恐惧,不过是一层层自己编织的故事。就像梦中那些关于身份、关于评价、关于得失的剧情。
真正的她,从来不在那些故事里。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抬头看天,都市的霓虹让星星黯淡,但若仔细看,仍能辨认出几颗最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李明说得对。修行不是要变成无情的石头,而是在牵挂中不迷失,在焦虑中不溺水,在评判中不认同。是在每一个当下,记得自己既是梦中的角色,也是做梦的人。
回到公寓,柳儿没有立刻开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月光。走到书桌前,打开最着,却很少打开。
盒子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封旧信,一张褪色的全家福,和一本薄薄的、线装的笔记。她翻开笔记,泛黄的纸页上是祖母娟秀的小楷,记录着一些生活感悟。一页,有一行字特别清晰:
“人生如长梦,醒时亦梦中。但修平常心,处处是清风。”
柳儿用手指轻抚那些字迹。祖母从未学过什么高深哲学,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却写出了与千年之前、万里之外的李明相似的话。
也许智慧本就如此,不在庙堂高处,而在寻常日子里。在每个面对焦虑的深呼吸里,在每个放下评判的瞬间里,在每个允许自己不完美的接纳里。
她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如同无数个梦在缓缓醒来,或沉入更深的睡眠。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回复的语音:“周日妈等你。工作别太累,身体要紧。”
柳儿微笑,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打开电脑,不是为工作,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想了想,敲下标题:
《照见笔记》
第一行:“今天,我试着宽恕了一个判断——‘我必须完美才能被接受’。事实上,当我放下这个判断,反而做得更好。”
她停笔,看向窗外。夜空辽阔,包容着所有醒着的、睡着的、半梦半醒的灵魂。
吗?
也许从未真正睡去。
也许醒,本身就是一个最美丽的梦。
她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仿佛又看见稷下学宫那扇窗,那棵银杏,那个在时光深处对她微笑的青衫身影。
而此刻,在此地,她对自己微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