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蜜酒大厅(1/2)
在十镇北方许多里以外,穿过没有道路的冻土苔原,直到被遗忘国度的极北边疆,严冬的寒霜已经给地面铺上了一层布满白点的光滑琉璃。这里没有高山和树林阻挡永无休止的凛冽东风,雷格冰川的冷空气总是畅行无阻地奔涌而来。浮冰之海的巨大冰山从这里缓缓漂过。凄厉的寒风从冰山顶端奔流而下,宣示着即将到来的可怕季节。但在夏季随驯鹿群而来的游牧部落并没有继续跟随鹿群沿海岸前往西南方,到这座半岛南边更宜人的海滨过冬。
一座孤单的营地凸出在一望无垠的平坦地平线上。这是一百多年来野蛮人最大的一场集会。为了招待各部族的酋长,几座鹿皮帐篷呈环形排列开来,每一座帐篷周围都环绕着许多篝火堆。在环形帐篷群的正中央,建起了一顶巨型鹿皮大帐,可以容纳所有部族的战士。蛮族人称它为亨格洛,意为“蜜酒大厅”。对北方野蛮人而言,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分享食物和美酒,以此向他们的战神坦帕斯致敬。
今晚,蜜酒厅外的篝火都跃动着低矮的火苗,因为希夫斯塔王率领的麋鹿部族将在月落的时候到达。他们是最后一个到来的部族。而已经进驻这座营地的所有野蛮人都聚集在蜜酒大厅,开始了集会之前的盛宴。大壶的蜂蜜酒摆放在每一张桌子上。人们进行着友好的竞技比赛。尽管这些部族之间经常会爆发战争,但在蜜酒大厅里,所有恩怨都会暂时被弃置一旁。
毕欧格王孔武有力,有一头浓密的金色乱发。不过他的胡须正渐渐变成白色,被太阳晒成茶褐色的脸上带着一道道风霜刻蚀出的深深纹路。现在他正神色肃穆地站在长桌一端,作为族人的代表,他挺直腰背,端平肩膀,让自己的身形显得格外伟岸。冰风谷的野蛮人要比普通十镇居民高出一头不止,仿佛辽阔的苔原和高远的天穹给了他们更多的生长空间。
他们的确和孕育他们的土地非常像。在这片荒原上的游牧生活让他们生满胡须的面孔被太阳晒得黝黑,冰风在他们的脸上凿刻出一道道深痕,让他们变得刚强勇猛,却也多了几分和外来者的格格不入。他们鄙视十镇的居民,认为那些人都是软弱的贪财之辈,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伟大精神。
但现在有一名“贪财之辈”正混迹于野蛮人最神圣的集会殿堂之中。迪柏那赞站在毕欧格身边,这个老鼠一样的黑发南方人是这顶大帐里唯一不属于任何野蛮人部族的人。他一直缩着肩膀,紧张地觑着帐篷里的所有人。他很清楚,这些蛮人对外人不可能有什么好感,而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年少的来宾都能用一双大手将他抓起来,随随便便地掰成两段。
“镇定!”毕欧格对这个南方人说道,“今晚你要和野狼部族畅饮蜂蜜酒。如果他们感觉到了你的恐惧……”蛮人王没有把话说完,但迪柏那赞很清楚野蛮人是如何对待弱者的。这个瘦小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定下来,挺起了肩膀。
实际上,毕欧格也感到紧张。希夫斯塔王是他在这片苔原上主要的竞争对手,他的麋鹿部族像毕欧格的野狼部族一样人数众多,强悍勇猛又纪律严明。这一次,毕欧格并不打算只进行一场普通的袭击,他计划召集全体野蛮人,彻底征服十镇,奴役所有活下来的渔夫,利用那些湖中出产的财富让他的族人过上好日子。毕欧格看到了一个机会,让他的族人能够摆脱危险的游牧生活,甚至拥有他们闻所未闻的奢华享受,成败就要看希夫斯塔王的态度了。希夫斯塔是一个凶残的酋长,只对个人荣耀和征战劫掠感兴趣。不过,毕欧格很清楚,即使对十镇的战争赢得了胜利,他终究还是要和这个对手做一个了断。希夫斯塔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狂热的嗜血欲望——那正是他用来夺取权势的力量。不过野狼部族的酋长可以等到以后再去解决这个难题。现在的问题是发动这场征服战争。如果希夫斯塔拒绝合作,一定会有一些小部族追随他。整个蛮人联盟都会因此而分裂。野蛮人内部的战争有可能在明天早晨就爆发。这对所有野蛮人都将是一个灾难。能够从内讧中活下来的野蛮人还必须对抗一个更加恐怖的敌人——冬天。驯鹿群早已离开此地向南迁徙。而迁徙途中的山洞都没有为了全体部落的长途跋涉做好物资储备。希夫斯塔是一个聪明的领袖,他知道现在蛮人部落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但毕欧格仍然无法确定这个竞争对手会有什么样的打算。
让毕欧格感到欣慰的是,至少现在聚集于此的部族之间还没有爆发任何冲突。今天晚上,蜜酒大厅中的气氛是欢快的,充满了兄弟的友谊,每个人的胡须上都沾满了酒沫。毕欧格赌的就是各部族能够在同一个敌人面前团结起来,并由此赢得长久的繁荣。一切都很顺利……至少到现在为止。
但是成败的关键还没有来。
希夫斯塔的部队迈着坚决有力的步伐,大地在他们的脚下颤抖。这名高大如巨熊一般的独眼蛮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迈着苔原游牧部落所特有的威武大步。他对毕欧格的提议很感兴趣,同时也在担心早早降临的严冬。所以这个以强横著称的酋长甚至不惜催赶族人在寒冷的夜晚行进,只有在进食的时候才会有短暂的休整。他在战场上的凶暴人尽皆知,但他实际上是一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领袖。在蜜酒大厅前,他刻意让族众以如此雄壮的方式行军,就是为了增长麋鹿部族的威势,让其他部族懂得尊敬他们。很快希夫斯塔就要用上他能争取到的每一点优势了。
当然,他也不希望蜜酒大厅中会出现任何麻烦。他很尊敬毕欧格。过去他曾经在光荣战场上和野狼部族的这位狼王交过两次手,都是不分胜负。如果毕欧格的计划能够圆满实现,希夫斯塔自然愿意参与其中。只不过前提是他必须和那位金发酋长享有同等的领导权。对于征服十镇,让野蛮人结束游牧生活,借助硬头鳟贸易营建新的生活方式,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只要能拥有战争的刺激和轻松赢取的胜利,他才不介意毕欧格去做什么白日梦。至少他们可以先夺取大量的战利品,度过一个漫长而温暖的冬天,然后他用争取来的时间改变最初的协议,重新分配战利品。
看到篝火的光亮时,麋鹿部族立刻加快了步伐。“唱起歌来,我骄傲的战士们!”希夫斯塔命令道,“唱一首强壮有力的歌儿,让那些人为麋鹿部族的到来而颤抖吧!”
毕欧格一直在支起耳朵倾听希夫斯塔到来的声音。他很清楚这名竞争对手的战术,所以当坦帕斯之歌的第一个音符从黑夜中传进他的耳朵时,他一点也不惊讶。金发国王立刻作出反应,跳上一张桌子,大声命令众人安静。“听我说,北方之人!听到那挑战的歌声了吗?”
蜜酒大厅中立刻出现了一阵**。人们纷纷结束了豪饮和角力,跑回各自部族。每一个喉咙都开始高唱起战神的颂歌,赞美勇武无畏的战斗和在光荣战场上辉煌的死亡。
每一名野蛮人从孩提时代能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会被教唱这首颂歌,因为他们全都相信坦帕斯之歌承载着部族的力量。这首歌在不同的部族中有不同的副歌,野蛮人以此来识别吟唱者的身份传承。蜜酒大厅中的歌声越来越嘹亮,因为这场歌声的挑战将决定哪一个部族的呼唤能够更清晰地传到战神坦帕斯的耳中。
希夫斯塔已经率领他的部众来到蜜酒大厅的门口。大厅里,野狼部族的歌声明显已经压倒了其他部族,但希夫斯塔的战士们丝毫不弱于毕欧格的族人。
在野狼和麋鹿的吼声中,弱小的部族一个接一个地陷入沉寂。挑战的歌声在最后这两个部族之间又回**了许久。两个部族都不愿意在神明面前将胜利拱手相让。蜜酒大厅里,已经落败的人们紧张地将双手放在了武器上,毕竟苔原上不止一场战争是因为挑战之歌没有能决定胜利者而爆发的。
最后,帐篷帘掀起,希夫斯塔的旗手——一个身材挺拔、气质高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用犀利的双眼仔细观察了面前的一切——那双眼睛让他显得远比实际年龄成熟睿智得多。
他将一支鲸骨号角放到唇边,吹出一个响亮的音符。根据传统,两个部族同时停住了歌声。
这名旗手向野狼酋长走去。面对气势汹汹的毕欧格,他的眼睛没有眨动一下,视线也没有丝毫游移。不过毕欧格能看出,这个年轻人正在仔细观察自己的表情。希夫斯塔挑选了一名优秀的使者,毕欧格想道。
“伟大的毕欧格,”旗手在蜜酒大厅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说道,“还有聚集于此的其他首长,麋鹿部族请求进入蜜酒大厅,与诸位一同分享美酒,一同敬祝坦帕斯。”
半晌,毕欧格只是审视着这名使者。他想要看看用一段出乎意料的沉默是否能动摇这个年轻人的镇定神态。
但年轻使者依然没有眨动眼睛,也没将犀利的目光转向一旁。而是依然自信地缄默不语。“准许进入!”毕欧格回答道。年轻人的态度给毕欧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欢迎你们!”然后他又压低声音说道,“真可惜,希夫斯塔没有你这样的耐心。”
“我在此宣告希夫斯塔,麋鹿部族之王,”年轻使者用清澈响亮的嗓音说道,“强者霍索夫之子,勇者安卡之孙,三次杀死巨熊之人,两次征服南方塔马兰的统帅,仅仅一次战斗,一击便杀死棕熊部族之王拉格·多宁……”(说到这里的时候,棕熊部族之中发生了一阵不安的**,现任拉格·多宁之子,棕熊酋长哈夫丹的神色尤其不善)年轻使者又继续宣讲了几分钟,赞颂了麋鹿之王的每一桩功绩,每一份荣耀,每一个名号,充分彰显了希夫斯塔在他漫长而杰出的人生中赢得的一切辉煌。
就像两个部族之间的歌声之战一样,宣扬自己的头衔和功绩是两个野蛮人之间的一种竞争。对于部族王者,这种比拼尤其重要,因为他们的英勇和力量会在这种比拼之中直接展示在将士面前。毕欧格一直都很担心这个时刻,因为这个对手的荣誉清单要比自己的更长。他知道希夫斯塔最后来到蜜酒大厅的原因之一就是能让所有野蛮人战士听到自己的全部功业。在此之前来到蜜酒大厅的部族都会在觐见毕欧格的时候倾听野狼骑手念诵这位狼王的荣誉清单——这是作为东道主的优势所在,而客座酋长的荣誉清单只有他们到达时,身处于蜜酒大厅中的人们才会听到。希夫斯塔最后一个到达,而且有意挑选了其他部族齐聚一堂的时候,以此一举挽回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劣势。
终于,麋鹿骑手完成念诵,回到帐篷门口,为他的酋长掀起门帘,希夫斯塔满怀信心地大步走进蜜酒厅,来到毕欧格面前。
已经被希夫斯塔的荣誉清单震慑住的人在看到这位麋鹿之王本人的时候都觉得,这么多丰功伟绩实在是非他莫属。这位红胡子酋长身高将近七尺,身体就像大酒桶那样粗壮,甚至连毕欧格也相形见绌。希夫斯塔满身都是足以令他自豪的伤疤:他的一只眼睛被一头驯鹿的角剜瞎,左手因为与一头极地熊作战致残。麋鹿部族的酋长经过更多的战争,而且显然已经做好准备,渴望继续赶赴沙场。
两名酋长都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对方,不眨一下眼,也绝不移动一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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